心疼的感覺
台塑煉鋼廠環評第三次初審會後雜感
文 / 陳秉亨
2007年一開始就參加台塑煉鋼廠的環評小組審查，一方面因為這個議題已經寫了N次有點手軟，一方面也因為百感交集不知從何下筆，直到今天才能稍微整理出個大概跟大家報告。國家盡全力護航，經建、工業相關部門信誓旦旦台塑煉鋼廠對台灣經濟的重要性，水利相關單位保證用水無虞，農漁相關單位棄守農漁民權益，地方政府與民代也是「樂觀其成」；總之在這個審查會中，讓我有種難以言喻的心疼感覺。
一、心疼被出賣的地方民意
台塑煉鋼廠在會場舉出地方有54％有條件贊成的民意來說服環評委員，雲林縣政府與雲林縣議會也一致表示「樂觀其成」。所謂的54％有條件贊成的條件，是台塑煉鋼廠與國光石化一同設廠，把所有受害的漁民土地全部徵收（既然土地污染都不能用，就全部給財團徵收算了），這是在鄉公所與某個希望土地被徵收的當地社團操作之下才有的結果，同一調查中支持台塑煉鋼廠單獨設廠的不到5％。說明會中，台西鄉公所、台塑同口徑用54％的數據給予環評委員壓力。縱使這麼沒有代表性的民意支持度說得過去，所謂的有條件支持54％民意是兩開發案同時進駐，如果要拿這民意來當理由，就應該把兩個開發案對環境、生態、社會、文化的影響加起來一起評估。
讓我不能忍受的是，在地方的說明會中，民眾被政客所動員，高舉反對布條，而政客在地方擺出一副「以民意為依歸」跟民眾站在一起的嘴臉；在台北關起門來開會的時候，紛紛表態配合「國家政策」，對於開發案樂觀其成。而選舉時打出「農業首都」吸引選票的雲林縣府執政團隊，根本不在意這兩個開發案將耗去雲林大部分水資源，其污染將影響雲林農漁產業，也是表態「樂觀其成」。那些為生計奔忙的雲林鄉親，在我眼前活生生的被出賣。我能理解雲林縣政府苦尋解脫負債的方法，但是引進高污染產業，縱使雲林縣府財政得以稍減壓力，卻只是把成本轉嫁到周遭的民眾身上，越貧窮的卻承受越污染的，這實在不是一個有遠見的政府應該做的。
台鋼說明會有錄影為證，可沒有一個民眾表達贊成之意
二、心疼以永續為念的環評委員
台塑煉鋼廠委託自家「南亞」的環工中心所做的報告，對於環評委員的疑問完全避重就輕，友會蠻野心足文魯彬律師於報紙投書將他們的態度分類成五種：一、實問虛答，不知其所云。二、答非所問，你問你的，我答我的，兩者沒有麼關聯性。三、簡單扼要、一語帶過，直接認為你的問題不是問題。四、交差了事，一段意見中如果有數個疑問（問號），只回答其中一個，充當全部的意見。五、濫竽充數，直接找原本資料內與問題有關之段落充作答覆，不論怎麼問，答案都一樣。身為列席旁聽的單位，都可以聽到快中風，原來當環評委員不只要術業有專攻，連修身養性的功力也是要一流。這次審查，這些令人尊敬的環評委員意見大致如下：
- 產業政策問題：環評委員對於此開發案最大的疑慮是台灣是否還需要台塑煉鋼廠，如林素貞委員就指出台灣每年每人平均鋼鐵生產量為136公斤，又是一樣全世界最高的台灣奇蹟。徐光蓉委員認為台灣的產業結構不能承襲開發中國家過度依賴煉鋼與石化等三高產業，針對台塑煉鋼廠與經濟部四處宣稱台塑煉鋼廠設立是為了「供應內需」，委員也提出反駁，高科技產業原料只有三成來自國內提供，還是可以賺錢，所謂的內需供給量與經濟成長率並沒有很大的相關，台塑與經濟部的說詞顯然站不住腳，況且台鋼環評的同時，中鋼也在擴大產能。文魯彬委員更是要求工業局或是台塑，誰敢保證將來台塑鋼廠的產品不會違反供應內需的承諾，污染自家土地，幫別國製造鋼材？
- 污染問題：環評會中，台塑所提出的汙染數據皆只有說明台塑鋼廠單一開發案可能會造成的影響，對於台塑六輕對雲林與周邊縣市已造成的汙染還有國光石化將來的汙染量隻字不提。當場我再次針對台塑六輕現有的污染提出疑慮，我引用台塑自己的監測數據（縱使是台塑自己的相關企業「南亞」做的監測，我們還是採取信任的態度），指出他們在台西與麥寮測站所測到的PM10與臭氧等汙染量時常超過國家標準，顧問公司卻推說「合法」採用環保署台西測站（比較低）的數據，詹順貴委員忍不住「虧」他：「如果你自己做的檢測數據都沒自信用，環評委員憑什麼相信你的報告？」。況且顧問公司說詞尚待驗證，因為台西測站我們看到的數據是日平均污染量，臭氧的國家標準是八小時平均污染量，正常來說後者會比前者高很多，確實需要驗證。
另一個污染問題是揮發性有機氣體污染量，對於環保團體質疑離島工業區揮發性有機氣體污染量將在六輕四期擴建之後達到飽和，台塑毫無數據口頭保證六輕四期會照承諾把污染量減到三期的排放量。口說無憑，我從手邊另一個資料──「六輕相關開發計畫環境影響評估審查結論執行情形」專案會議報告資料中，台塑的數據（自己估的），預計有210條製程，目前運轉127條，排放2,517公噸VOCs。大致推估，如果台塑所有製程正式運轉，大致為4,200公噸，加上台塑煉鋼廠1,100公噸的排放量，不只超過離島工業區的核定總量5,300公噸，台塑單一財團的VOCs汙染量幾乎是全台中縣總量的兩倍。這些數據都是引用台塑自家的數據。污染量是人家兩倍的台塑企業難道能讓雲林人的收入變成台中人的兩倍嗎？如果不行，為何地方政府與民意代表一致「樂觀其成」？
另外還有煉鋼業的戴奧辛污染問題。李根政委員以切身之痛指出，高雄有95％的戴奧辛污染來自煉鋼廠，中部空氣品質區也已經取代高雄變成台灣空氣中戴奧辛濃度最高的區域，難道還要新增戴奧辛污染源？
- 健康風險問題：台鋼的報告不需要空污專家就可以看的出來，只有推算台鋼設立後的汙染量，避而不談台塑六輕已有的汙染，會場中空污專家徐光蓉老師與健康風險評估專家周晉澄老師，皆表示台鋼環評報告書中的健康風險評估過於草率。徐光蓉老師舉國外研究，空氣增加10PPM的PM10會增加0.5％的死亡率，尤其是老人，這些影響台塑都應該要說清楚。她並表示台鋼的空氣污染在TSP的預測，已經非常接近國家標準，加上台塑六輕、國光石化勢必超過標準。還有台鋼空氣污染模擬的「靜風模擬」只有算台鋼的汙染物，沒有把台塑六輕、還有國光石化的汙染量一起算進去，不能算是負責任的風險評估。但是非常遺憾的周老師在批評台鋼的健康風險推估模式，缺乏相關學術背景的我，實在不懂，因此無法把其中關鍵問題跟大家報告，以後我會想辦法搞懂。
- 溫室氣體減量問題：最近氣候變遷的新聞與相關討論受到各界重視，連拒絕簽署京都議定書的世界污染大戶──「美國」也不得不承認，北極冰山融化讓北極熊遭受嚴重威脅並開始保育工作。台灣人總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至今仍然大肆推動高溫室氣體排放量的產業。郭鴻裕委員首先質疑，單台塑煉鋼廠就佔台灣全國6％的溫室氣體排放量，如果換算成歐盟碳交易的價格高達六十億，這些成本是台塑要吸收，還是工業局幫他們擦屁股全民買單？另外林素貞老師也認為台塑自己估算的一年一百七十五萬公噸的二氧化碳排放量，絕對是低估，要台塑重新計算。
- 用水問題：李根政委員要求工業局說明，中龍又要擴建兩百五十萬噸，台鋼
又要蓋七百五十萬噸，台灣的鋼鐵工業是否要不斷擴張？台灣是全世界人平 均鋼鐵最多的國家。台灣哪有這麼多水資源？91、92、93年六輕的用水80％都要調用農業水，這就顯示集集攔河堰不可能供應台鋼用水。為了滿足單一財團的用水，還要浪費人民稅金興建湖山水庫還有大度攔河堰。台塑應該自籌水源，才符合社會正義。
每到旱季濁水溪流量少得可憐，台灣還有多少水資源？（中沙大橋，2006年10月）
- 工業區重新環評、台鋼與國光應一同評估：雲林離島工業區是民國80年代的規劃，二十年前第一次地球高峰會都還沒展開，台灣還沒人在談臭氧層破洞、全球暖化……。那時候環保署也才剛從行政院衛生署下面升格，在那個年代規劃出來的東西，至今不只不符合時代需求，更何況污染總量已經被台塑六輕佔滿，離島工業區確實需要重新環境影響評估。另外台塑煉鋼廠與國光石化園區這兩個台灣近年污染最大、耗水耗能最多的開發案，絕對有必要一起評估，環評會中多位委員如此要求，卻始終得不到工業局的回應。
環評中公部門強力動員盛況，力求「保送」此開發案
三、心疼人民血汗錢被拿去「溫暖」財團
這次會議中，國家權力保送台塑煉鋼廠，開出了許多支票，為了消除民眾對於工業區加劇水患的疑慮，水利署承諾會花大錢，改善雲林沿海的排水設施（等著包工程的有力人士應該又很快樂了），為了供應廠商用水，要花兩百億興建湖山水庫、大度攔河堰、聯合輸水管線。對了，這還不包含審查會中沒有被提到的，我們戲稱為「台塑特權一號」道路的「雲林特一號道路」，國家憑什麼拿人民的血汗錢「溫暖」號稱只有三千就業機會的台塑煉鋼廠？
或許這樣我也犯了隨便引用數據的錯誤，但在學會第176期電子報上我引用經濟部在媒體上自豪的數據，16年來促產條例為台灣增加國內生產毛額（GDP）4,360億元，國家租稅淨收入為51億元，這些錢拿來整治一條因缺乏環保概念的錯誤政策而遭受嚴重污染的二仁溪都不夠！過去16年保護財團的政策結果揭曉，可以說是得不償失，經濟部門還能大言不慚的保證台塑鋼廠的貢獻？
四、心疼日夜拼經濟的官僚與財團，我們拔舌地獄見
最近因為開發案實在太多，罵人罵太多，一直覺得自己的嘴巴很賤，常常開玩笑說，拔舌地獄應該有我的保留席吧？參加這麼多會議，實在心疼這些日夜拼經濟的人，因為他們常常睜眼說瞎話到一種極致境界，明明六輕對周遭農漁村的影響如此明顯，還可以說六輕污染防治做得很好；明明六輕自己監測出來的汙染物超過法定標準還不認帳，竟然裝可憐說如果用六輕自己的數據會被環保署罵。經濟部工業局支票開得滿天飛，竟然大膽說出：「如果台塑煉鋼廠設立，就不會考慮濱南工業區的計畫」，後來又引發中鋼不滿在媒體上「吐槽」。水利署一方面用提供民生用水為幌子，興建水庫、攔河堰給工業區用。還有會議上表示「兩害相權取其輕」，視雲林沿海居民死活、台灣永續發展為「輕」，單一財團開發案為「重」的專家學者。人生短短數十寒暑，榮華富貴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實在很不忍心，在不久的將來，這些社會的棟樑會在拔舌地獄跟我一起做「同學」，我是沒救了，但是你們又何苦一定要來陪我呢？至於那些出賣民眾的政客，我們應該沒機會當同學，到時我還要尊稱你們一聲「學長姐」。
認為六輕污染防治做得很好的專家學者與官員有空到台西住住吧！
五、心疼這群中華白海豚
自從得知這一群可能為台灣特有亞種、最樂觀估計僅存兩百隻的中華白海豚即將滅亡的消息之後，台鋼、國光、龍風電廠、彰工電廠、海上風力發電機、大城工業區、大度攔河堰……每個開發案都讓人憂心如焚，竟沒有一件開發案認真的將這群比黑面琵鷺更珍貴的朋友列入考量。或許我不該落入「明星物種」的差別心，但是如果位於食物鏈頂級的白海豚滅亡，那台灣西部沿海生態還有沿海漁業也可以正式宣告死亡了。
白海豚母子，白海豚小時候是灰色的（照片由福爾摩莎鯨保小組提供）
六、期待地方民意在下次審查展現
最後，這次審查做出一個非常讓人驚豔的決議，就是下次台鋼的審查將在雲林當地召開，最大的好處就是方便地方民眾參與。在地方民眾都能到場旁聽的狀況下，我實在非常期待那些政客與地方首長是會「樂觀其成」還是會「以民意為依歸」，因此下次的審查會非常非常重要，到時務必請雲林的朋友大力宣傳與動員。也請大家密切注意學會發布的動員訊息。
作者／台灣生態學會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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