懵懂十年
環境議題的勘查、研究、記錄暨行動案例分享
圖•文 / 陳秉亨
前言：這篇文章是應屏東教師會與台灣生態學會屏東工作站之邀，在他們舉辦「水火交融環境寫作工作坊」營隊上面分享個人經驗，因為事後覺得文章中的一些東西，值得跟初步接觸環境運動的朋友分享，所以再修改成電子報發送。老實說環境運動中有許多令人尊敬的前輩，比我有經驗的人多如繁星，我這個「二軍」做這個分享寫作經驗實在有點心虛，但平時承蒙朱玉璽、洪輝祥、夏可泰老師（照筆劃排序）諸多協助，他們一聲令下，我只得厚著臉皮披掛上陣，請各位多多指教。
一、 自我介紹
自己人生經歷是寫作的最佳題材，雖然說我是因為常寫新聞稿，才稍微能夠對環境議題具有有書寫能力，但是這些經歷都變成寫作的養分，所以請原諒我用一段時間介紹一下自己亂七八糟的經歷。
啟蒙階段：參與環境運動的機緣是從反七輕（濱南工業區）運動開始，當時擔任立委的蘇煥智先生發起「南瀛苦行」用步行的方式，費時八天七夜走過台南各鄉鎮宣導反濱南理念，因為父親與蘇煥智交情甚好，高中剛畢業的我就理所當然被「出賣」到這次艱困的任務，蘇煥智每到人口稠密地點就會演講，在多日的耳濡目染之後，得以了解三高（高耗水、高耗能、高污染）產業對台灣的破壞性與溼地生態的重要性。初生之犢的我憑著年輕氣盛，從此投入環保運動。也因此立志要就讀「環工」相關科系，後來考上東海環境工程暨科學學系，在大學時參加學運社團「人間工作坊」，這段時間在一些前輩如蘇煥智縣長、謝志誠教授、陳家旺先生…身上學到許多東西。
去年苦行隊伍踏上七股時，正值南瀛苦行十週年
因為濱南工業區用水是來自美濃水庫，大學時代多次參與美濃的反水庫運動，也參與美濃愛鄉協進會、藍色東港溪協會所舉辦的「大武山」營隊還有蘇煥智催生的「南瀛文史研習營」，從此對於台灣的人文與自然史有初步認識，更了解台灣環境議題的嚴重性。之後就常常走上街頭參與當時的環境運動，反水庫、反濱南、反焚化爐、反核、反海渡…，還有一些其他的運動，如廢國代的苦行、工運的秋鬥、…等。擔任系學會長時期也在校內發起過幾次運動，如東海多年來時常發生的「相思林」運動、反高學費運動…等，還有當年也為了預計設立在東海大學附近的台中市第二焚化爐發動過抗爭。
大學時期有幾個重要的經歷對之後的影響非常重要，第一個重要經歷是：因為參與故鄉反濱南的運動，興起想要對台灣沿海開發案一探究竟的想法，利用大二的暑假騎機車環島，花了三星期沿著台灣海岸線繞了一圈，用全身家當買的單眼相機拍攝海邊所有的開發，加上自己查的資料，讓我對於台灣沿海的環境議題得到初步認識，當時的我還志得意滿拿著拍的幻燈片到處播放給系上同學、學弟妹看，鼓吹他們出來投入環境運動。尾巴翹的老高的我遇到921地震，我們七個同學組隊到大里市消防隊擔任義工，在擔任義工的那幾天看到許多生離死別，才開始思考人生要的是什麼。當我們自認了不起在消防車前面合照的時候，讓我更驚覺自以為是的「正義」是多麼噁心與可怕的事情，這個認知對我以後的行動有著非常重要的影響。另外一些頗重要的經歷，就是一些打工的經驗，鐵工廠、飲料店、跟漁民出海作業…，讓我稍微能夠體驗「人間疾苦」。
影響我最大的一張相片
實戰階段：我認定實戰與啟蒙的分別是：啟蒙階段是拿著別人寫的說帖，參與別人主辦的運動，實戰階段是自己寫說帖說服別人，發起行動請大家參與。實戰階段大概是從就讀靜宜生態所到接任台灣生態學會秘書長開始，在靜宜生態所裡不只有許多人格值得尊敬的老師可以學習，這幾年接受到生態、人文相關知識的洗禮，讓我寫作時不怕缺題材，接任生態學會秘書長之後，一開始就參與台灣第一起裸體抗議行動，接下來台灣起個重要的行動如台塑煉鋼、國光石化、湖山水庫、治水條例、惠來遺址、中科開發…只要能參與的就參與，基於希望能對七股的反七輕運動有所貢獻，所以我的碩士論文以台塑六輕對雲林漁村的影響作為主題，也因此在諸多環境議題中，目前還是以雲林這兩大開發案最為熟悉。
二、 議題寫作經驗分享
大家看我的拙作就會知道，沒有很華麗的修辭，也沒有什麼大道理，而且還常常可以找到錯字，我的文章真的很普通（自己的程度自己知道），是主辦單位太過抬舉，我也從來不認為我有資格分享些什麼東西，但是做這個分享的目的就是要讓大家知道，如果像我這樣的人，都可以搞出一些讓主管機關頭痛的行動或是寫出稍具攻擊火力的東西，讓一些開發單位準時收看我們的電子報作為參考，大家頭腦與文筆應該都比我好，一定可以想出更精采的行動，也可以寫出比我更好的文章，如果環境運動多幾支筆，一定會更有力量，縱使無法在議題上取得成功，不只可以紓解心情、鼓舞戰友、也可留下紀錄作為其他議題的參考。就我的幾點經驗與想法做以下條列式的分享：
1、 相信自己的力量，議題投入關心，文章自然不得不發：相關文章要寫的有說服力，當然是要對那個議題有所投入，行動與文章相輔相成，感受隨著投入的程度加深，文章自然就會感動別人。很多人會對於社會現況感到無力感，認為社會運動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都沒差，但是我想要說，要相信自己的力量，只要用心投入，或許不能改變很多，但一定可以改變些什麼，縱使什麼都沒有改變，但是生命一定會因此更加豐富。
2、 多引用數據、平時蒐集資料：數據、表格、照片、剪報都是很好的工具，上網查詢也是個很好的辦法，建議可以建立一個資料夾蒐集相關的資料、照片，隨時就可以應用在文章之中，現在有許多圖書館都有報紙資料搜尋系統，可以搜尋歷年的環境事件，非常方便，（最讚的是，常常可以找到政府各部門自打嘴巴的說詞）可以多多利用，找到適合的引用資料還有另外一個優點，就是如果我們實在太忙，引用的資料在某種程度就是在幫我們寫文章，可以減少我們的負擔（像我就常常把整段剪報貼上電子報）。
 
兩張圖就可以解釋中部的環境概況（詳閱電子報168、178期）
3、 蒐集第一手資料：二手的資料雖然豐富，但是不是自己蒐集而得，常常會缺少一份感情，寫起來也不會趣味，所以有可能盡量蒐集第一手資料，通常以訪談資料為主，訪談可以幫我們跟受害的居民感情連結上，也可以讓我們的文章不致於空談。而且有的時候，那些受訪的阿伯或是阿婆身上，會有讓人非常驚艷的人生哲理，我的人生導師之一，七股的老漁民「家旺伯」就是在這種機緣下認識的。
4、 隨身攜帶傢伙：環境議題隨時都在，最好隨身攜帶相機或是錄音筆，如果嫌麻煩，在換手機時，可以選購有照像（最好是兩百萬畫素以上）與錄音功能的手機，我的經驗覺得相當好用，也可以假裝講電話拍下破壞環境的行為，但是記得要演的逼真一點，不要被發現。錄音除了可以記錄訪談之外，也要隨時記錄自己的想法與心得，反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也沒有人會聽到，回家再整理，很多靈感一瞬即逝，要立刻把握。
我的秘密武器
5、 加入環保團體，至少有一個發聲管道：不是每篇文章都可以有機會登上平面媒體，可以加入比較有在關心環境議題的團體，至少就會有發聲管道，慢慢練習環境議題的書寫技巧，也歡迎投稿台灣生態學會的電子報或是生態台灣季刊。
6、 如果可以，先站在敵人立場上思考：如果我們的文章提出的論調，可以讓敵人覺得我們其實也有考慮到他們的立（利）場，這樣對我們想要達成目標的可能性會有加分的效果，比如說反湖山水庫其中的一個說詞，就是以烏塗人工湖可能的砂石利益，希望說服期待從湖山水庫工程獲利的民代；反濱南工業區時也提出台南科學園區說服台南鄉親，也拼經濟也可以生產較少的汙染。
7、 記得鼓勵戰友，暗損敵人：環境議題的戰場上，戰友非常非常珍貴，有機會寫文章時，記得多多鼓勵戰友，而環境議題的敵人，也未必真的是十惡不赦的壞人，有些是受到法令、制度或其他條件的限制，因此寫文章的時候若非必要，君子之爭必也射乎，就事論事，稍微批評一下就好，毋須嚴加指責、徒增敵人。
8、 隨時要升級，隨時詢問：環境相關資訊非常多，建議可以閱讀一些環境工作者必看的一些書籍，如果沒有時間建議可以抽空參與相關的研討會或是營隊，不只可以吸收別人整理過後的環境資訊，也可以增加認識相關領域研究者或工作者的機會，把握這些人脈，萬一遇到專業的問題，可以立刻加以詢問，比起自己上網查詢、歸納、分析會快很多。
 
多看書可以充實寫作內容、紓解壓力、增加寫作與行動創意
9、 隨時保持能自我嘲諷的幽默心情：環境工作挫折很多，如果萬一不幸遇到挫折，要記得隨時保持自我嘲諷的心情，用年輕人的說法就是要「kuso」，我們不是聖人，寫的文章也不是經典（千萬不要給自己太多無謂的壓力，怕說自己的文章不好所以不敢發表），我們的文章當然可以犯錯、可以修改、可以接受批評指教，偶爾自我嘲諷，可以讓讀者不致於跟著我們一起憂鬱，也可以避免激勵讀者行動不成，反而讓一堆人感到無力或是憂鬱，這樣對於運動反而不會有幫助。
10、 人在、心在、筆在、讀者在：電子報式的即時寫作貴於時效性，在議題發生的時就可以將消息傳給戰友，當我們參加一個行動、環評或是公聽會時，我們就可以同時思考，要怎麼樣跟朋友講這件事情，用一種比較像是聊天而不是宣教的態度，可以幫助我們輕鬆寫出相關的文章。如果怕忘記，可以趁著現場正有感受的時候，抓出幾個重點綱要，記性好的就記在腦袋，記性不好（我就是）就可以記在筆記本或是錄音起來，回家再慢慢的把綱要的內容補齊。否則一回到家，不是忘記，就是因為要重新喚醒記憶太麻煩、太費時，最後就會懶的提筆。
11、 最重要的還是長期的關注與行動：我認為台灣號稱「環保團體」很多，環境議題有時真的會沉重到令人感受雙肩酸痛的壓力，願意負起這個重擔的團體卻是非常少，也非常需要大家的投入與支持。同樣道理，真的要寫的出東西，也需要長期的關注與行動，如環評報告書，如果沒有從頭到尾接觸過幾個環境運動，實在很難了解其中缺失何在，當然也無法寫出問題的癥結點，所以最後還是「拜託」大家，如果時間與能力許可，一起投入台灣的環境運動，讓台灣可以在政治如此紛亂的時代，走向一個永續、快樂的時代。
三、 買一送一，贈送環境行動小幫手
既然都來了，順便跟大家分享環境行動的一些小經驗，�H想要投入關心，卻又不知道該怎麼投入的朋友參考。
1、 遇到議題，先上網搜尋關心過的社團：這樣就可以直接請教他們的意見與戰略，不需要自己從頭來過，白白傷透腦筋。最好可以找到專家學者諮詢意見，這樣我們在擬定訴求時，比較不會失焦。
2、 公文還是很有力量：發現一些小污染，可以拍照存證，然後藉由環保團體的力量發公文，環保單位比較會積極處理，因為他們也怕沒處理好，會被「公民訴訟」。
3、 先凝聚關心的力量、定期開會討論行動策略：一些區域性的議題，其實只要有三、四個很堅強的核心幹部就很有的玩了，以台中的惠來遺址為例，最初讓這議題「一炮而紅」，也只有靠五個人（四個團體代表、一個個人）的力量，台中第二焚化爐，本來預計在東海興建，也是因為我們才12名學生跑去是政府抗議，跟環評委員裡外呼應就成功阻止了。
4、 把握天時、發揮創意：行動務求最低成本（最少人力、物力），最大媒體效益，因此天時與創意的配合非常重要，如果時機對，道具好，就可以攻占很大版面，給開發單位帶來很大壓力，如我們在聖誕節穿著聖誕老人裝去抗議彰工火力發電廠，動員的民眾約二十個人，但是媒體效果非常理想。很多時機都是可以把握的，如聖誕節反溫室氣體…等。
5、 地利與人和：行動的地點要考慮最適合大家（媒體、政治人物）到達的地點，抗議這麼多次，我覺得縣政府與縣議會都是非常好的地點，有的報社未必有足夠人力的記者。在縣府和議會一定會有府會記者在場，方便他們報導，所以效果也會好一點，而且方便政治人物與官員到發表意見或接受陳情。還有人和很重要，為了要號召更多團體來關心，有時候自己要吃點虧，可能我們要做最多的工作，但是要讓其他人出名聲，雖然會很不爽，不過要以議題成功為優先，能讓則讓、能忍則忍，議題成功率才會大。
6、 多多認識記者朋友，詢問他們意見：記者的資料可以透過有經驗的團體獲得，或是每次行動中慢慢認識，很多行動可以諮詢他們的意見，看看怎麼操作會讓他們最有興趣。對於議題，如果不是非常必要（除非可以登很大的版面，或是確定議題重大，獨家之後其他媒體還會追蹤報導），不要只提供獨家，因為這樣其他媒體會失去興趣。
7、 網路很好用：網路實在很好用，大家都知道，所以不用多說，像之前為了惠來遺址設立的部落格，到現在每天都還有好幾十個人在看，對於我們要推動的議題資訊，有很大的效果。
四、 小結
這篇文章在多事之秋，實在讓我苦思好多天，總算是趕出來了，寫到這邊也差不多把我的腦漿給用完了，明天一早還要去台北抗議彰工火力發電廠，所以就到此為止吧，我想我們見面的時候再來聊，應該可以激盪出更多的想法吧，這週六到屏東分享完後，周日又要趕到台北為即將滅絕的中華白海豚開記者會，應該在農曆年前，我的肝就會爆炸了吧。在此預祝這個營隊能夠成功為台灣多培育一些環境議題的寫作人才。
秉亨敬上
最後分享一下好消息：經過媽祖魚保育聯盟的盟友數日奔走後，在每個人手邊都有一堆麻煩事的狀況下，靠著電子郵件的討論與分工，順利將這次記者會順利聚辦完成，記者會成效頗好，聽環盟廖欣一大哥說我們還搶佔了「國語日報」的頭版。這都要感謝聯盟成員，這幾天的奔忙的蠻野心足朋友素珊、奐宇、品賢、環盟的宗勳、凱鈴、學會同仁素年、百源、家諾、還有會場上幫忙的環球技術學院同學，也感謝福爾摩莎經保育研究小組站到「火線」上，跟聯盟成員一起呼籲國家重視白海豚存亡危機，更感謝各位媒體朋友的大力支持，讓這則新聞有充足的報導。
最近跟一些戰友共事，常常讓我在許多困頓的沉重憂慮中看見希望，這群人天真地挑戰大多數人認為對、其實不對的意識形態，時常遭人白眼以對，看著這些戰友努力的樣子，讓我聯想到台語形容乖張、到處遭大人白眼的小孩叫「白目小孩」，這群人可不就是另一種義意的白目小孩嗎？這一群「白目小孩」，不願被無力感打敗，不願屈服在不義政策之下，幾個人就常發動讓那些「大人」頭痛的行動。我想如果可以多發揚「白目」精神，再多幾個「白目」的人，雖在政治亂象中，台灣的環境運動依然大有可為。加油，各位白目小孩。
當日記者會相片
作者／台灣生態學會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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