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科七星基地行政訴訟勝訴有感：

在說無力感之前，自己盡力了沒？

文、攝 / 陳秉亨

　　最近或許是因為大選將至與高爾光環所影響，政治人物感受到環境保護可能帶來的「形象收益」，去年年終，台灣環境運動反常的以小紅收盤（不過幾天前，蘇花高卻通過了）。尤其最近有個很有好的案例，就是台北縣府非常難得的為了丹頂鶴棲地改變道路設計，這算是台灣少見的為保育改變工程的案例，即使還是建立在「路非蓋不可」的前提下，不過仍肯定台北縣府的作為，也肯定關心此議題民間社團的努力，更希望台北縣府能以同等友善的態度對待樂生療養院的保存運動。

　　各地環境運動烽火暫歇，因缺少了急切、緊迫的心境導致電子報難產，讓我不禁想到：許多文學家偉大作品的靈感，往往都是在最為困頓的時候所產生；也只有離絞刑台一步之遙的杜斯妥也夫斯基才能寫出「罪與罰」書中主角獄中臨死的心情。儘管寫電子報的困頓不及這些偉大作者的萬分之一，但就已經足夠讓我憂鬱，實在不得不佩服這些偉大的心靈與作品。順道一提，新聞報導指出由於不景氣與國人的閱讀習慣影響，今年書展部分人文相關出版社放棄出展，讀者們拒絕或是忽略閱讀這些偉大思想、反思有限的生命，實在是件很可惜的事情。

　　職責所在，跟大家分享近日的工作狀況。　　　　　　　　　　　　　　　　　　　　

在說無力感之前，問自己盡力了沒？

　　不想、也沒必要帶給大家無力感。（有時候人會把事情說的很難，其實只是要突顯自己很努力），已經盡力把電子報寫得有趣，不過還是有朋友反應看到電子報會加深無力感。聽到類似的話心中會浮現兩個想法：一、下次要寫的更有趣、更有活力；二、想反問對方，在感到無力感之前，到底有沒有盡力啊？如果對方是我認識、只會口頭上講些「論述」，沒有、也不想做些努力的人（即俗稱打嘴砲），心中會產生第三個想法，想給他一記「貓拳」（而且是沒剪指甲的那種喔）或是一個飛踢。

不努力還敢說無力感的人，小心有爪貓拳（相片：謬卡）

　　這幾年，台灣一些爭議性的開發案中，「后里中科」是讓人最感無力的開發案之一。因為國民對於后里中科普遍有「高科技、高經濟、低污染」的錯覺，因此縱使后里北有豐興大鋼廠、西有后里焚化爐、南有正隆紙廠等三大汙染，當國家要把中科「塞進」后里時，地方人士幾乎全數支持。就在2006年3月，中科后里農場開發案審查時，第六屆環評委員發現，科學園區的毒性化學物質交代不清、居民健康風險恐有疑慮，正想要更深入了解時，行政院卻強力介入，快速通過后里農場開發案。環評委員李根政先生為此寫了「中科后里基地六大問題─后里人知道嗎」一文（可點選電子報第112期），台灣生態學會立即針對此開發案投入關切。

　　最初環保團體實無著力之處，與地方意見領袖接觸的時候，還屢遭冷嘲熱諷，某村長直接嗆聲：「你有什麼資格說話」，也有鄉民要我們出來「伸張正義」，但面臨抗議的時候卻藉故不出席。曾有幾次會想：「反正是你們自己受污染，你們不重視就算了」。但是看著農民長輩的臉上跟已故的祖父母一樣，刻著同樣對於土地與作物的情感，卻被大財團和國家機器欺負，讓我實在吞不下這口氣，厚著臉皮繼續溝通。

　　好不容易從土地徵收爭議找到切入點。2006年4月，本會理事長鐘丁茂老師與前輩杜文苓老師、林聖崇先生、張豐年醫師、廖本全老師、鍾淑姬女士（照筆劃排序）親赴火線，不只參與中科地方說明會，也透過農民廖明田先生多次跟鄉親座談，說明科學園污染與用水問題，終於得到部分農民注意。反對的農民可能因為對污染了解有限，加上憨厚的個性不擅發聲反對，當時並沒有積極的動作。直到公共電視「我們的島」節目播出專題報導「科技之夢」，農民發現自己的心聲是被大眾媒體支持的，才稍有自信並展開小具組織的抗爭。

　　2006年4、5月，環保團體協助農民北上參與多次環評（開發單位非常有效率，平均3個星期就「解決」環評委員的問題，再送環評審查）。之後，會中農民聽了專家的質疑才驚覺后里中科問題重重，參加環評的農民事後都積極投入自救的行動，甚至主動到大甲、外埔、大安的地方說明會，一邊表達意見，一邊扮演教育當地居民的角色，迫使中科一度承諾：不影響后里地區農業用水（其他地區則不保證）。看著幾位農民長輩，在農忙之後，晚上繼續開會、研究資料，透過資訊公開與公民參與的過程，每個農民都變成中科專家。當杜文苓老師帶著「美國矽谷毒物聯盟」的學者拜訪后里時，他們對於台灣農民對高科技污染的了解感到驚艷，但也令人感嘆：怎麼會是受害居民自己辛苦找資料、在環評會議上與開發單位對抗？衛生署、環保署、農委會、一堆官員在做什麼？

　　　　　　　　　　　　　　昏暗燈光下，忘卻工作辛苦，研讀資料的農民與高基讚議員　

　　雖然有8位環評委員因健康風險因素力主此案應進入二階環評，中科七星基地受國家強力保送，在沒有來開環評會的官派代表投票支持下，於2006年6月30日以11:8的票數通過。為了反對國家護航財團、輕忽國民健康、踐踏環評機制，4位環評委員退席、2位環評委員請辭以示抗議。但在各方努力下，友達終於承諾11個應辦事項；其中執行環境會計帳、建立環境及健保基金，創國內首例。

　　中科七星基地環評通過後，民間的努力仍未停止。在前立委賴幸媛女士與縣議員高基讚先生的協助下，農民籌備后里鄉農業與環境保護協會，爭取農民代表能進入環境監督委員會（這同樣也是國內首例）。另外，中科七星基地環評通過的條件之一，必須經過嚴謹的健康風險評估，負責評估的詹長權老師表示這是國內首例，他們也在學習。可見以往開發案對於國人健康風險的草率程度（可參考電子報第169期）。因為選制，屬小黨的賴幸媛委員無法連任、高基讚議員亦未能當選立委，但是歷史必會記住，他們在后里為農民奮鬥的這一頁。

　　2006年7、8月，台灣生態學會舉辦2006環境苦行的同時，以后里在內政部區域計劃為優質生活區而非工業區為依據，友會蠻野心足生態協會與學會台北工作站廖本全老師，轉戰內政部區域計劃委員會（可參考電子報第148期）。雖然歷經三次區委會審查最後還是通過了，但也幫了民間爭取更多時間思考對策。

　　區委會進行的同時，賴幸媛委員要求國科會，應針對地方疑慮召開具法律效應的聽證會，並針對中科污水與用水影響所及的大甲溪、大安溪沿岸鄉鎮舉辦說明會，確保開發案能解決地方疑慮（可參考電子報第162期）。中科於2006年11月舉辦完最後一場地方說明會，在隔年2月發生中科一期砷汙染事件，週遭空氣測得超高砷濃度，為民間團體的行政訴訟增加一份論證基礎。2007年8月，民間單位抗議中科違反「不會破壞后豐鐵馬道景觀」之環評承諾，於兩馬觀光季首日展開抗議；同年9月5日中科第二次聽證會舉辦完畢，聽證會的答辯更是暴露此開發案對於人民健康與農民權益的忽視，也都成為日後行政訴訟的材料；2008年2月，中科七星基地行政訴訟一審，因為健康風險與程序正義而得勝訴，這得歸功於在健康風險專業提供協助的周晉澄老師（聽說因此得罪國科會，國科會不給他研究經費）、法律行動協助的李建良老師、環評會議上最照顧農民的郭鴻裕委員以及幾乎是義務為農民打這場官司的林三加律師。

只要努力，小草還是可以絆倒大財團

　　凌亂地分享中科七星基地的運動過程，主要是想跟大家說：縱使對方勢力如此龐大、這麼難著力的案子，只要有心去做，即使無法完全如願，但至少也能爭取到該有的權益。台灣眾多科學園區與工業區週遭的居民，大概都無法享有后里農民為自己所爭取到的權益，如農民代表進入監督委員會、保證不影響農民用水、地方回饋透明化、嚴謹的健康風險追蹤研究……等。

　　田秋堇委員助理劉姵君小姐與台灣農民聯盟郭月珠小姐在這個案子從頭到尾排除萬難協助農民；友會蠻野心足生態協會的陳素姍同學（我慣稱她同學）與她的同事們辛苦地負責開發案行政訴訟的行政事務才能贏得今日勝訴成果。他們謀求公眾利益、不辭辛勞、不求名利，著實功不可沒。雖然她們頗具古代俠士「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的風範，但我還是多事，用電子報報導一下她們的義舉。

作者 / 台灣生態學會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