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生態學會電子報 第351期 出版日期:2012-09-05 電子報總覽
 

       

 

台灣新中橫環境生態解說系列:塔塔加地區

 

 口述:楊國禎1                        

整理:鄭至翔2蔡智豪2楊國禎1 

 

§ 霧林帶最上緣的苦命鴛鴦「夫妻樹」

台灣在海拔1,500~2,500公尺左右是經常起雲霧的區域,即稱霧林帶。在夫妻樹這裡所看到的雲海跟阿里山祝山往東邊看的雲海是同一片,這中間隔著神木溪,當傍晚雲霧往下降時,經常可以看到美麗的雲海,這樣的景致是雲霧帶上緣獨特的現象。

霧林帶生長著檜木林,也是過去一百年來主要伐木的對象。夫妻樹就是紅檜(Chamaecyparis formosensis )的代表,這兩棵樹是在1963年被火燒燒死的。但為什麼在霧林帶,這麼潮濕多雨霧的區域,會發生火災?因為夫妻樹這裡是霧林帶的最上緣,而海拔2,500公尺以上是鐵杉林帶,鐵杉林帶在雲霧之上,所以鐵杉林火燒到霧林帶時,剛好燒到夫妻樹這兩棵位於霧林帶海拔最高的地方,夫妻樹燒死以後,火就熄滅了,因為再下去太潮濕沒有燒起來。海拔2,500公尺以上是鐵杉林帶,鐵杉是針葉林,針葉樹比較容易火燒,因為它有松脂、油脂,但往下到了這裡中海拔雲霧帶則主要是闊葉樹林,這個區域水份多又潮濕,而夫妻樹正好是台灣中海拔與高海拔的分界,也是雲霧的最上緣。 

§ 中海拔的先鋒悍將「赤楊」 

在雲霧帶裡面,崩塌的地方,幾乎長著台灣赤楊(Alnus formosana) 或簡稱赤楊,它是一種落葉樹。為什麼在新中橫120公里左右往上,沿路全部是赤楊林?這是因為1980年代在開闢新中橫時,開路的土方沙石都往下坡倒,且路挖過去的地方,上坡就發生崩塌,這造成沿線的森林都被破壞掉,赤楊林就是開發新中橫以後長出來的,包括夫妻樹旁邊這一片。

在台灣霧林帶裡面有兩類很獨特的物種,一個是檜木(紅檜、扁柏),另外一個是赤楊,它們都生長在崩塌地的環境。如果將高度約四千公尺的玉山,分成三段,海拔1,500~2,500公尺中間這一段是最陡峭的,剛好下面潮濕的空氣往上升時,在這裡會凝結成雲霧帶,這個區域的崩塌地,生長了檜木及赤楊,這是在台灣山區崩塌變動非常迅速的環境下,所發展出來跟土地結合的獨特生態現象。

赤楊生長速度很快,但很快就死亡,一般壽命約50年,而紅檜、扁柏這兩種檜木正好相反,檜木的壽命非常的長,可以到3,000年。所以當我們看到千年以上的紅檜時,赤楊落葉林早就被常綠闊葉林取代,而常綠闊葉林已經更新好幾代了,如果紅檜、扁柏可以在這裡1,000年,則代表這1,000年來這個地方沒有崩塌。

為什麼赤楊可以在崩塌後初期、最貧瘠的時候長上去?這是因為它的根可以跟固氮的細菌(固氮菌)共生,這共生可以讓它在很貧瘠的情況下透過固氮菌得到製造蛋白質的養份~氮。很多生物的生長一定要有氮肥,才能產生蛋白質,赤楊就扮演先鋒角色,先把蛋白質固定,來讓其它的生命可以生長。當紅檜、扁柏能夠長到1,000年,已經經過1,000年的化育,赤楊死了,闊葉樹長出來,不知道又經過了多少代,就變成非常漂亮的針闊葉混合林,而且是個常綠林,如果慢慢再經過幾千年,紅檜、扁柏死掉以後,就會完全變成原始的常綠闊葉林。

§ 中海拔陡峭崩塌地的「演替三步驟」 

所以當一個地方剛崩塌後,就先長出台灣赤楊,但同時也長出檜木。只是檜木長得比較慢,或者是說檜木的量比較少,如夫妻樹旁,感覺上,這邊全部都是赤楊,實際上,裡面夾雜著檜木。之後赤楊垮掉,闊葉樹長出來,紅檜也慢慢長大,當紅檜長到胸徑2公尺以上時,高已達40公尺,此時森林就變成兩層,第一層是紅檜40公尺,第二層是闊葉樹約20公尺,形成針闊葉混合林。再過幾千年,等到紅檜、扁柏死掉了,剩下闊葉樹就會變成闊葉林,這就是台灣在這個非常容易崩塌的土地上,演變的三步驟。

第一步驟是赤楊與紅檜先長上去,但是赤楊看得比較清楚,慢慢等到赤楊消退變成闊葉樹,紅檜就長出來,就變成針闊葉混生林(第二步驟),等到針葉樹紅檜死掉以後,就會變成闊葉林,這樣的運作表示這個地方一直是穩定不會崩塌的(第三步驟)。如果再崩塌一次就會再重來一次,整個台灣中海拔的山區,大部份的地方是屬於一直再重複崩塌的現象,就像以前我們的衣服破掉要補,補來補去,一件衣服到處都是不同時期的補丁,森林就像補丁式的衣服,鑲嵌著各種不同階段(時期)的森林樹木。

但是過去一百年來,因紅檜被砍掉,而造成很大的問題。在中海拔這個區域裡,也有差異性,有些地方闊葉樹比較多,有的地方檜木比較多,不同的地方會有所差異。檜木比較多的地方,已經都被砍完了,目前大部份可以看到的檜木,都是過去沒有砍伐價值,現在才留下來,如果有砍伐價值的則都砍光了。現在最容易感受的就是阿里山,如果從梅園走到姊妹池,沿路上可以看到地上一個個的樹頭,這些樹頭大概間隔20~30公尺一棵,每一棵的直徑大概5~10公尺,過去曾經有一次研習,四部遊覽車將近200人,可以全部站到一棵大紅檜的樹頭上拍合照,這些情形就可以想像當時原始森林的景況。 

§ 新中橫離譜的盜樹奇案 

在新中橫的這兩棵夫妻樹可以當作地標,往下就是霧林帶,到此之前在沿途上有好幾棵檜木。幾年前這裡卻發生一次非常離譜的山老鼠盜樹奇案。一棵紅檜就在夫妻樹下面不遠處,竟然被盜伐了。當時玉山國家公園警察隊正好被調去受訓,案發後,經過拼湊,案發時此路段前後被設下路障假裝修路,山老鼠動用鏈鋸、吊車,迅速砍下這棵紅檜分解後立即吊上卡車運走,如果沒有留下樹頭很難發覺一棵紅檜巨樹消失了,離開山區不管往前或往後都超過50公里,這居然發生在國家公園的範圍內,其一貫作業到這樣的地步實在嘆為觀止。 

§森氏杜鵑&玉山杜鵑時空區隔的杜鵑花海 

在塔塔加的大鐵杉附近這裡的海拔約2700m,分布著樹狀的森氏杜鵑(Rhododendron pseudochrysanthum ssp. morii ),約在三月底四月初開花,而海拔在3,500公尺以上,葉子相對比較小約10公分長、葉緣會反捲的是玉山杜鵑(Rhododendron pseudochrysanthum),在六月左右開花,森氏杜鵑的葉子則是完全平展的,葉子比較大,一般長15公分以上,兩者形成白裡透紅的杜鵑花海,是高海拔山區很顯著的景觀。但有人認為這樣的差異沒有很大,於是就將這二類植物合併在一起,直接稱為玉山杜鵑。但是我認為海拔2,5003,500公尺這生態帶已經不一樣,且形態又有差異,如果從生態的角度來說,把它們分開來,我們就會清楚,若有人說森氏杜鵑,就知道是海拔2,500~3,000多公尺這個地方的杜鵑,若有人說玉山杜鵑,那則是海拔3,500公尺以上的杜鵑,如果兩者不好分就落在海拔3000~3500公尺間,但如果兩類合併在一起,會造成資訊上的混淆。

§ 雨傘型的「鐵杉」&尖塔型的「冷杉」

「大鐵杉」樹型非常的漂亮,且很有代表性。台灣鐵杉(Tsuga chinensis var. formosana)的樹型是雨傘型,這樣的樹型與低海拔的闊葉樹是一樣的,如榕樹、樟樹的枝條也是這樣擴展出去。而溫、寒帶地方的針葉樹則大都是尖塔型,為什麼針葉樹會是尖塔型,而闊葉樹會是雨傘型?因為尖塔型的樹,在下雪時,樹身窄、雪又會往下滑,樹枝不會被壓垮。台灣中海拔2,000公尺左右,如果下過一場雪,在森林裡面我們就會看到一大堆樹木的枝條被壓垮掉下來。所以在經常積雪的地方,尖塔型可以避免雪壓,所以北歐的建築也是尖塔型,這個是防災、避災的作法。

尖塔型與雨傘型的區別,一個是會積雪,一個是不會積雪,而陽光也可以對這二型造成功能上的差別。闊葉樹是在低緯度的地方,這個區域的陽光是從上面、頂上來的,所以它必須把枝條攤開,來接收比較多的陽光,但球型的地球是傾斜的,高緯度的陽光是從側面來,樹木枝條平攤出去並無法增加受光的面積,抽高適增加受光量的方式;在這樣的因素下,也就造成高緯度的針葉樹與低緯度的闊葉樹的樹型非常大的差別。

台灣的玉山西坡在海拔2,500~3,100公尺是鐵杉林帶,海拔3,100~3,600公尺是冷杉林帶,台灣冷杉(Abies kawakamii )就是尖塔型的,就是代表這個區域會積雪,所以台灣冷杉要維持尖塔型,但鐵杉林帶這區域不會積雪,所以台灣鐵杉的枝條可以擴展,這是台灣生態帶上一個重要的分界,海拔3,100公尺左右就是過去台灣冬天會不會積雪的重要分界。

台灣冷杉是冰河期由北方南移演化來的物種,是溫、寒帶起源的物種,在冬天會積雪的地方維持尖塔型的樹型,而台灣鐵杉是低緯度、亞熱帶地方發展出來的樹種,在不會積雪的地方把樹冠張開來接收陽光。這是兩個從高緯度與低緯度發展,再把它濃縮成台灣的垂直帶的時候,一個獨特的現象,這也是造成台灣鐵杉與其它針葉樹不一樣的地方,但是顏色非常深的鐵杉林,還是符合黑森林的特徵。 

§ 塔塔加鞍部玉山前峰陰陽臉的植被形相 

夫妻樹附近,我們看到的是赤楊,但從塔塔加遊客中心到上東埔停車場,再沿楠梓仙溪林道往塔塔加鞍部的路上,一路上兩旁山坡都是松林,一個直上的大陡坡後不久就會遇到這一棵非常高大、枝條平展的「大鐵杉」。

塔塔加海拔2,500公尺左右,是台灣垂直生態帶的重要分界區,海拔2,500公尺以下是針闊葉混合林的霧林帶,海拔2,500公尺以上是針葉林的鐵杉~雲杉林帶,鐵杉林如果發生火燒,之後就會長出松林。所以剛剛在塔塔加遊客中心那邊過來是被燒死夫妻樹那場大火燒過後,再長出來的松林,在「大鐵杉」這邊則是沒有被火燒的完整鐵杉林,所以自「大鐵杉」到塔塔加鞍部沿途是鐵杉林的區域,非常漂亮;到了鞍部則可看到玉山前峰是一個陰陽坡,南向坡被火燒過後變成草地,北向坡是沒有被火燒過的森林。

台灣位於北半球,南向坡向陽比較乾,因此玉山前峰的南向坡容易火燒,火燒後長出松林,松林又常被火燒,而變成惡性循環;北向坡,比較潮濕,長了台灣鐵杉與台灣雲杉(Picea morrisonicola ),這地方不容易火燒,於是就維持了森林的形相,而就變成一座山陰陽臉的景觀。雲杉林喜生陰坡,在台灣相對稀少,這一片雲杉林是台灣容易到達而壯觀的森林。

塔塔加這個區域主要植被分成三塊,一塊是原始沒有被火燒的鐵杉~雲杉林,以這棵大鐵杉為軸心,整個東北區域是鐵杉林,另一塊是稜線以南剛被火燒過後的向陽坡草生地,如果草生地的松樹長起來就變成大鐵杉西北區域的松林,所以這邊剛好分三塊,鐵杉(雲杉)林、松林、草地,草地是暫時的,裡面的松樹或其它的樹再長起來的時候,就會回復成森林。


1.新中橫被火紋身的夫妻樹位於雲霧帶的上緣。( 蔡智豪)

2.分布在海拔2,500~3,000公尺左右的森氏杜鵑。( 蔡智豪)

 

3.雨傘型的「大鐵杉」。( 楊國禎)

4.玉山前峰陰陽臉的植被景觀。( 楊國禎)

 

 

5. 鐵杉林火燒後,會長出松林,圖稜線為防火巷,南面是草生地,北面是松林。( 楊國禎)

 

 

作者:                                     

1台灣生態學會理事長           

2台灣生態學會志工               

 3台灣生態學會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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