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我們從來沒有參透﹕天上的飛鳥、地上的草木、森林裡的野獸和水中的游魚,這些物種的榮枯,和人類有什麼關係?
我們也很少關心﹕泰雅族人深邃的眼神、質樸的笑容、以及他們穿林越澗、跨越時空的壯闊身影,是否即將成為絕響﹖
雪山,泰雅族人稱為「巴布•哈蓋」(Bbu-Hagai),意思是說「一個可以看得很遠很遠,讓人感覺身心舒暢的地方」。
本土文獻中,有關雪山最早的記載,來自清朝的《淡水廳誌》。咸豐年間的《噶瑪蘭廳誌》,對雪山更有「長年為冰雪封蓋,雖五六月猶嚴寒而不可耐」的描述。此外,這座海拔3886公尺,日本人所稱的「次高山」,可能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英文名字,叫做「希陸維亞峰」(Shiluvia
Peak)。
西元1867年,一艘沿著台灣東岸航行的英國軍艦,在西北方群山之間,望見一座高聳入雲,卻不知其名的山峰,於是以軍艦的名字Shiluvia將這座山記錄在航海日誌上。1872年底,馬偕牧師溯淡水河支流的源頭而上,想要揭開Shiluvia峰的神秘面紗。半路上,擔任嚮導的賽夏族人,從一隻飛鳥的姿勢和鳴叫聲中,發現族人極為忌諱的凶兆,不敢繼續前進,馬偕只好滿懷遺憾地結束他的探險旅行。
四十多年後,也就是日據時期的1915年,一支來自日本的學術隊伍,在泰雅族人協助之下登上雪山,這片位於白雲之上,與世隔絕的洪荒淨土,終於和山下的文明世界見面。
在此之前,環山部落的泰雅族人,在雪山腳下,不知已繁衍了多少個世代。他們以遼闊的山原為背景,發展出以狩獵為主、農耕為輔的「游獵文化」。1998年12月,考古學家在武陵農場附近,意外發現了七家灣溪文化遺址。從出土的石棺、捕魚網墜和陶器可以證明,千百年前,泰雅族先民,已經來到雪山腳下1700多公尺高的地方,過著捕魚、狩獵與「刀耕火種」的原始生活,而部落下方的七家灣溪(Qyawan)正是他們捕捉櫻花鉤吻鮭(Nbang)的絕佳獵場。
櫻花鉤吻鮭原本和其他分布在寒溫帶的鮭鱒科魚類一樣,在河川的上游孵化後,會降遷到大海中洄游。長成後又會溯溪而上,回到牠們出生的河床交配、產卵,走完生命最後的旅程。但是,台灣近百萬年來的地殼變動,使河川的生態產生鉅變,櫻花鉤吻鮭因此成了無法進入大海洄游的「陸封性」魚類。1934年,日本學者發現七家灣溪和司界蘭溪(Skelan)有這種珍貴的魚類時,很多專家都不禁讚嘆﹕台灣這個熱帶邊緣的海島,竟然還有冰河時期孑遺的物種﹗
其實,遠在櫻花鉤吻鮭的盛名遠播之前,環山部落的泰雅族人,不知已經和牠們共存了多少個世代。族人對Nbang的獵捕,向來遵守部落的傳統(Gaga)—繁殖時期的魚不能抓,意外捕獲的小魚,也必須立刻放回溪流中。千百年來,這種有節制的捕魚方式,使魚群能夠順利繁衍。1950年代,探險家在橫渡大甲溪上游各支流時,都有機會在冰冷的溪水中和牠們不期而遇。但是,到了1980年,只剩下七家灣溪和武陵溪短短不到5公里的水域裡,還可以找到幾百條這種珍稀的魚類。
1982年,一支調查隊伍來到環山部落,有位泰雅族老人以悲涼的語調告訴他們:「記得我年輕的時候,站在溪水裡,Nbang多到會來啄我的小腿肚。後來,平地人來了,開始電魚、毒魚、炸魚,大肆砍伐森林,使魚群一天一天地減少,少到快要看不見了。
我已經七十多歲了,在我有生之年,如果還能嚐一嚐鮭魚在溪水裡啄小腿肚的滋味,那麼,我這一生就沒有遺憾了﹗」
在老人的記憶中,泅游於七家灣溪的鮭魚,曾經多得難以計數。長久以來,雪山腳下的泰雅族人,依靠山田的收穫、森林裡的獵物和河裡的魚,維繫著整個族群的命脈,而櫻花鉤吻鮭的急遽凋零,是否反映出文明入侵之後,泰雅族人活水源頭的枯竭?
從空中鳥瞰,台灣第二高峰—雪山—寬闊而高聳,充滿了母性的溫柔之美。雪山山脈遼闊的集水區,將涓滴的細流匯集成汨汨的甘泉,滋養眾多的生命。對雪山來說,不論是森林裡的鳥獸、環山部落的泰雅族人,或是居住在大甲溪、大安溪、淡水河、蘭陽溪流域的都會居民,只要是靠雪山的水哺育的生命,都是她永遠的子民。
白雲覆蓋下的雪山,溫柔、豐厚,一如母親的胸膛。也許,我們從來沒有參透﹕天上的飛鳥、地上的草木、森林裡的野獸和水中的游魚,這些物種的榮枯,和人類有什麼關係?
我們也很少關心﹕泰雅族人深邃的眼神、質樸的笑容、以及他們穿林越澗、跨越時空的壯闊身影,是否即將成為絕響﹖泰雅文化一旦消失,我們會不會有一種在霓虹燈下追憶太古洪荒的集體失落?
讓我們溯著生命的溪流而上,看顧那些在雪山腳下掙扎,有血或無血的生命—為了找尋一種記憶、一種心願、一種寄託。
作者 / 洛桑,本名盧耀欽,1956年生於台中縣潭子鄉,英美文學碩士,備役空軍上校,現任教於淡江大學通識中心與台北市內湖社區大學,主要專長為自然生態攝影與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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