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戀觀後對Pyanan(南山村)部落的另一種沉思

 
 
文 / Neban Piling(雷曼•比令)
 
 
 
 

  大河戀這部片子,是在很多年前看的。去看這部片子的心態,主要是衝著片中主角的知名度,想看看他早期的作品罷了!因此片中所延伸的一些自然、人文、生態觀完全不在考慮之中。若非這段期間在靜宜大學生態學系學習進修,恐怕這部大河戀會如以往看過的所有片子一樣,隨著歲月的流逝,慢慢的從腦海中消失遺忘……。

  隨著同學們熱烈的討論著大河戀這部片子的主要訴求,兒時的記憶亦慢慢在心中、在腦海裡成形。我生長的故鄉Pyanan(南山村)可以說是得天獨厚的地方,往上、往下、往左、往右皆可看到潺潺溪流,就算豪雨過後仍可清澈見底,很難想像時至今日一場豪雨下來,不僅水質混濁,還會夾帶著流沙。不知是大自然在控訴著我們不再用心對待;抑或是自我主觀意識使然,硬要與天抗爭導致大自然對我們的反撲!想想或許兩者都有吧!小時候家裡右後方的溪流可以說是全村所共有的天然游泳池,大家一起動手拿起石塊一層層的疊上去,到一定的高度就任河水流洩下去,又乾淨、又衛生、又不用考慮有溺水事件,村裡青壯年人就是我們最好的教練兼救生員,想想那個年代無憂無慮,何等快樂悠哉!水裡有著數不清的蝌蚪,看不完的蜻蜓、蝴蝶,捉不完的螃蟹。然而奇怪的是,真的很少看到魚類,想不透源自於雪山山脈下流的溪水何以不見七家灣溪特產的台灣騄翩H更不用說櫻花鉤吻鮭了!然而在大自然一得一失的付出下,我們獲得了一個最寧靜、靜觀大自然造物者所給予不同的自然美景──山林之美、蟲鳴鳥叫之美,在在都是我童年時期最美的回憶!然而自從自來水公司在上游建造攔砂壩,設立簡易自來水的設備以後,所有的一切都被徹底的破壞掉了,連帶的也把童年那種美好的回憶抹煞掉了!更甚者,自從高冷蔬菜引進,重肥、重農藥的經濟效益之下,部落自然生態的破壞更是江河日下,氾濫程度只見那原本青翠山巒已是東禿一塊、西禿一塊,如此山林哪堪日益嚴重的土石流繼續沖刷下去呢?


  或許會有人以為我們自小很少見到溪流魚兒游來游去的那種靜若處子、動如狡兔的美姿,那可就大錯特錯了。在我們部落下方的河床,就是供應蘭陽地區的大地之母──蘭陽溪的最上游之處,而面對的整片可遙望中央山脈南湖北峰的壯闊之美,亦即蘭陽溪的源頭,到達部落前貫穿著自雪山山脈所匯流下來的兩條支流。因此,自然而然的衍生出一種特有的魚類(gtapeh),類似鯰魚,最長約10公分左右,頭扁扁、全身可依附在石頭底下而不易被水沖掉,小時候常見較年長的大哥哥們帶著我們這些毛頭小鬼拿著大臉盆、早期搬東西常用的竹編畚箕,找個定點把畚箕置放於認為有魚的地方,一搬開石頭,只見有時數條又肥又大的gtapeh從石頭底下鑽進鑽出的,非得要有著敏捷的身手及認定的正確才能撈得到。一個半天下來,有時就能捕撈到一餐鮮美的魚湯及大人們的一番讚賞。而撈得過多的話,幾家合起來醃漬在一起,每逢節慶更是招待客人最好的佳餚!而我們捕撈的時節,是魚兒產卵過後的一段期間,才能在部落長者的同意之下去捕撈。或許有人會質疑我們怎麼不會拿著釣竿去享受那垂釣之樂?試問水淺又湍急之下怎能垂釣!更何況那時我們捕撈的方法是撈小放生,不一網打盡,這種捕撈方法在孩童時期也曾詢問過長者,他們的回答直到現在才暸悟,早在以前的以前,自有年長者一代代的傳承著吃夠就好、何必過度濫捕而讓下一代沒得吃更沒得看,這種最原始的自然生態保護觀念!


  而且在捕撈的過程中,所有的人不論大人小孩不得任意喧嘩,更不得任意去破壞周邊原有的一些植被物。當時完全是以對大自然感恩的心情去從事捕撈的行動;說感恩似乎是太過於流俗,倒不如說是敬天虔誠的一種心情!「因為禁止喧嘩,所以可以注意到周邊一些危險的警訊;因為虔誠所以不會捕撈過多,不會有著得失間的失望!」這是何等與大自然共融合、共分享的一種自小培養與自然共生的生態基礎訓練!而大臉盆的作用乃在於大人們帶著我們這些毛頭小孩,來到湍急的主溪流學習渡河、過河的各種技巧。只見大人們一些在下游河兩旁等待,一些則不管小孩們如何的掙扎哀嚎,只是讓大臉盆順著湍急的河流起伏往左往右地漂流而下,臉盆上的我們這些小毛頭早已被湍急水流加上轟隆聲響嚇得,忘記是怎麼被下游的大人們拉上河岸了。經過幾次的強迫硬上架,自然而然的對下游大人們的信任產生勇氣而不再懼怕之後,只見一些小孩在湍急水流之上,坐在大臉盆上手舞足蹈地嘻笑著,順著河流的起伏,完成了泰雅子弟嬉戲於蘭陽溪畔的Pyanan(南山村)孩子們的第一堂勇氣課程!


  嬉戲中再教育是大人們對我們最嚴格的要求,使我們能在遊戲中同時培養身體各感官對周遭一切事物的敏銳度,感受度能發揮到最大功能。試問,有誰聽過原住民登山迷路過?在山林中能輕而易舉的開闢出一條原本沒有的路!在沒有食物及水的情況下亦能安然承受而度過,凡此種種便是自小孩子起,大人們對我們不厭其煩傳授出來的山林保命教育。山有靈水有性,並非僅是原住民應有的體認;人皆有情,大自然所孕育出來的靈性亙古至今比之人類更不知早了幾億年!自比萬物之靈的人類又怎能不如大自然對人、對所有生命所付出的知道得更多呢?
在綜合討論上,同學們代表著每一組分析、表達出對影片呈現的各種不同聲音,除了看到年輕一代對大自然與人互動的情懷有所認知而深感安慰;相對於我的故鄉,原有的山林大自然面貌一寸寸、一尺尺、一丈丈的逐漸在經濟利益漩渦中被破壞著,怎不令人欷噓感嘆呢?

  相信其他同學都未曾像我這樣活在大自然之中,才會有著像大河戀這部影片呈現的釣魚樂趣,又混合親情互動的大自然回憶。在我的故鄉下方有一條源自雪山山脈流瀉而下的Gong buvul(烏夫爾溪),也是我們那一村跟鄰村Skigun(四季部落)的分界線,溪流上方正好有塊祖先留下的近一公頃的旱地。在南山部落唸國小時,放假之餘父母親常帶著我去那兒陪伴著工作(說工作,倒不如說我一個人在大自然裡面盡情玩耍)。將近傍晚時分,父親就會帶著我拿起隨手簡單做成的釣竿步行到溪流上,隨處可得的魚餌如蚯蚓處處皆是,那是我第一次拿釣竿,也是第一次在那條溪流上釣起魚來。此後歷經上游處有人闢地種植蔬菜、築霸設水泥河道養殖o魚,嚴重破壞溪流生態,導致每次洪水氾濫。一年復一年的種植、養殖,時至今日那條溪流已不復見往日的清澈、清柔,所見只有上游被洪水沖刷而下的巨石、土石,哪還見有人種植、養殖?更別說還能見到那條溪流所特產的苦花魚、台灣騄翩I哀哉!台灣人如今所承受的苦難豈非當初自己所播種?!與父親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釣魚,雖說是幾條苦花魚配著母親所煮烤的地瓜,就著簡陋的工寮一家三口所共有的,卻是此生永不再有的最溫馨、最美味的一頓晚餐了。未滿十歲即離家求學而甚少在家,斷續中的相聚卻又是匆促的,在兩位老人家相繼去逝之後,流浪的腳步依然未曾停歇過,直至今日遊學於靜宜校園中,記懷著所見過的大河戀某些情節,似乎正跟我的人生有著某種相似的契合。
緬懷著先人們對大自然那種虔誠的感恩情懷,輝映於大河戀影片裡所傳達出來的真心會意,我們又怎能輕忽個人對大自然所應付出的善德呢?個人的出發,結合成一股股青碧如茵的大河流,為我們的家鄉──台灣勾勒出一部清新動人的大河戀而努力。期待中或許會有些失望,然而佇立不動又哪來的希望呢?影片依舊是影片,重要的是用什麼心態去觀看,所獲得的又是什麼樣的感觸,在此願與各位為台灣生態保育努力的人們共同期勉。

 

作者 / 來自泰雅Pyanan(南山)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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