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雖然有先來後到、祖籍、語言、甚至物種的差別，但是，在雪山腳下，命運的牽連竟然如此曲折而纏綿，所遭遇的困境又是如此糾結而難解！
部落文化篇—關於泰雅族
泰雅族是台灣第二大原住民族，總數約八萬七千人。族名的由來是因為族人自稱Tayal或 Atayal，即「人」的意思。在和近代文明接觸之前，族人活躍於台灣中北部山區。由於傳統領域內群峰壁立、溪谷深垂，長期的地理阻隔，使各地族人的語言和風俗習慣產生差異。人類學者根據這些變異，將整個族群區分為泰雅亞族和賽德克亞族。後者人數較少，以南投縣仁愛鄉的西賽德克與花蓮縣秀林鄉的東賽德克為代表；前者人數較多，廣泛分佈於中部以北的山地部落。
雪山腳下的泰雅族人
大梨山地區的泰雅族人屬於泰雅亞族。根據部落傳說，係來自仁愛鄉瑞岩村的Pinsbkang。大約從數千到數百年前，先民循著瑞岩溪的源頭，翻越華崗、福壽山脊背，逐漸擴散到大甲溪上游，在星散的河階地上過著遷移不定的游獵生活。
日據時期，為了便於控管，日本警察將散居各處的族人強制集中在佳陽、梨山、松茂、環山四個部落。民國五十八年，德基水庫興建後，位於佳陽沖積扇下方淹沒區的舊佳陽部落，又被遷移到南岸地勢較高的地方，即現在的新佳陽部落。
消失中的泰雅文化
泰雅文化有紋面、紡織、籐編與竹工四大特色。其中以紋面傳統最為特殊，也消失得最快。在大梨山地區，隨著國寶級紋面長者的凋零，這項傳統已經徹底消失了。紋面傳統消失的原因有：
•日本人的壓迫：
日本據台初期，在新竹尖石、苗栗大湖及南投霧社等地，都曾發生泰雅族大規模武裝抗日事件。族人的紋面被日警視為「凶蕃」的表徵，必欲除之而後快，乃頒佈禁令、強力取締，再輔以種種「蕃童教化」措施。長期高壓統治的結果，終於使這項傳統逐漸式微。
•基督教的傳入：
對泰雅族人而言，紋面不但是生命中的重要歷程，也是和祖靈的約定。可是，基督教傳入之後，徹底改變了族人的信仰，因此逐漸消融對紋面傳統的堅持。
•強勢族群的壓力：
在不懂得珍惜多元文化的年代，對於經濟力相對弱勢的泰雅族人而言，紋面這種性格強烈的族群標記，實在很難抵擋漢人異樣的眼光和無所不在的社會壓力。
泰雅何處尋舊社
大梨山地區的泰雅族人，大多數仍聚居佳陽、梨山、松茂、環山四個部落，總數約一千六百人，生活習慣幾乎和平地人無異。比起其他偏遠山區的原住民，本地的泰雅族人和漢人接觸較早，而且互動頻仍，因此，部落文化流失的程度已經到了令人心驚的地步。民國五、六十年間梨山經濟的富裕，使族人耽於現代化的生活，更為文化的保存帶來不利的影響。
民國四十九年中橫開通，吸引大批漢人移入本區拓墾和經商，使泰雅族群在社會、經濟與文化上的優勢地位逐漸被取代。族人在短短的數十年間，即從「刀耕火獵」的半原始生活，匆匆進入精緻農業時代，許多費時費工的傳統技藝，諸如紡織、籐編、竹工等，自然有如黃昏的彩霞，沒入歷史的長夜。
現在，我們從中橫宜蘭支線往下看，環山，這個雪山腳下最大的泰雅部落，雞犬之聲相聞，和先民結社而居時沒有兩樣。只是，以前的茅草、石板屋，早已改建成水泥叢林。部落內原有的咚咚杵聲，已經被震耳欲聾的搖頭音樂所取代﹔而千百年來，青年男女吹奏Lubuw(口簧琴）表達愛意的天籟樂音，不知何時已成絕響！只有名聞日本岳界的環山奇女子，現已年逾古稀的泰雅族Ya’ki(阿嬤）──詹秀美女士，依然苦守著她耗盡半生心血所建立的「泰雅文物館」，為即將凋零的泰雅文化，保存最後一縷餘溫！
產業生態篇
民國四十八年九月，榮民弟兄在福壽山的緩坡上種下第一批蘋果樹。兩年後，枝頭上累累的果實證明，他們在闢建中部橫貫公路之後，又在台灣的中海拔山區，締造了另一項奇蹟！梨山溫帶水果的試種成功，為台灣開啟了一個「農業上山」與「高山旅遊」的新紀元。
山區農業的黃金歲月
在外國水果管制進口的民國五、六十年代，梨山出產的蘋果和水梨，一夕之間，成為國內市場的高級貨品。幾年之後，從山上大量運出的高麗菜，使平民大眾，也能享用高冷蔬菜甜脆的滋味。民國七十三年從日本引進的水蜜桃，更為梨山的早春，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桃花源勝景。
這前前後後將近卅年的時間，可說是梨山的黃金歲月。當時，不論是在山田裏辛勤耕種的榮民弟兄，還是單靠收土地租金過活的泰雅族人，無不過著優渥的生活。在都市居民大都以輕型機車代步的年代，梨山人早已開著進口轎車上工。
令人難忘的山區旅遊
隨著中橫路況的改善和梨山賓館的完工啟用，每逢假日，大量人潮紛紛湧入梨山這個「三叉渡口」。儘管梨山距離最近的城鎮至少也有一百公里，但是，層巒的阻隔和車輛的顛簸，都不會降低民眾的熱情。不管是寒冬或溽暑，簇新的「金馬號」班車，載著一批又一批亢奮的遊客，前來體驗奢華的山中假期。當年在梨山賓館前面所留下的倩影，充滿了一兩代人的記憶。而那些在寒暑假參加過健行活動的人，雖然已兩鬢斑白，卻仍無法忘懷當年在救國團山莊前細數「十萬峰巒腳底青，二三星斗胸前落」的豪情歲月！
褪色的山中明珠
幾十年後的今天，當我回到梨山，站在當年眺望霓霏摟攬群峰的同一個露台，放眼望去，從腳下一路延伸到天邊的破舊地毯──那是由被過度開發的山頭拼湊而成的地景；水庫對岸，一條條昂首問天的土褐色肥龍──那是森林大火一再肆虐之後，不得不拓寬的防火巷；遠方夾帶砂石、迤邐而過的深褐色濁流，那是中部地區數百萬人賴以過活的飲水來源；還有，那些從思源、勝光、環山、松茂一路糾纏過來的視覺沙漠，那是一幅幅由零亂不堪的圍籬、棚架、破舊工寮、褪色的招牌、亂竄的水管、隨意棄置的農機、堪稱世界奇觀的「垃圾瀑布」和裹著厚重塵土的植被摻雜而成的圖像。
泰雅族人世居的Slamao──也就是被許多人珍藏在記憶深處的山中明珠──梨山，真的已經是風華褪盡、無力回天了嗎？重遊梨山的人，不免都要這樣感傷地問。
徬徨顫慄的山中產業
在921大地震中坍毀的中橫德基路段搶通仍然遙遙無期，緊接著，因為我國加入WTO而大舉扣關的進口農產品，以及從境外移入的各種病毒和害蟲，又為梨山的農業帶來另一個寒冬。梨山，這個在晦暗年代曾經締造奇蹟的山中寶地，真的已經徹底沒落了嗎？在飽嚐「門前冷落車馬稀」的辛酸之後，連半生戎馬、半生園圃的榮民伯伯，在垂暮之年，也感到茫然。
「我們還能指望什麼樣的未來？」現今留在梨山的人，喉嚨裡都卡著同樣的問題。由於大環境的改變，山區的農業，即使還沒走到路的盡頭，也已經在喧鬧的國際市場中徬徨顫慄。
共同的生命困境
不管是在七家灣溪中為族群續絕奮力掙扎的櫻花鉤吻鮭、在環山部落裡為傳統文化凋零而嘆息的泰雅族老人、在福壽山上為繁華不再而愁苦的榮民伯伯，或是其他為產業前途憂心忡忡的梨山居民，大家雖然有先來後到、祖籍、語言、甚至物種的差別，但是，在雪山腳下，命運的牽連竟然如此曲折而纏綿，所遭遇的困境又是如此糾結而難解！
生命的溯源之旅
在更遙遠的地方，也就是我們這些靠清冽的山泉滋潤唇舌、靠繁茂的森林供應氧氣、靠美妙的天籟調劑身心、靠寬闊的天地醫治創傷的都會居民，也許應該暫時擺脫城市的羈絆，去一趟梨山，看一看那些在生態系的源頭，即便是歷盡滄桑，卻依然生機健旺的有情生命──不管是在森林步道兩側翩翩飛舞的彩蝶，還是在山陬水涯沉思冥想的巨木，用心體會那些自亙古以來即與我們相互依存的物種，在變遷的時空中，維持永續生存的智慧。
讓我們溯著生命的溪流而上，看顧那些在雪山腳下掙扎、有血或無血的生命──為了找尋一種記憶、一種心願，一種寄託。
（後記：卅一年前，大哥和我鼓足了勇氣，去了梨山。在摩托車後座，我伸長脖子，仰望各種姿態互異的擎天巨木，從谷關、青山、達見，一直到目的地，沿路綠意相隨，不曾間斷。當晚，就著篝火，聽同學的父親──張伯伯──用濃重的鄉音，訴說他和昔日同袍，走過大江南北，最後帶著妻小，來到福壽山墾荒的故事。在嫋娜的輕煙中，我聞到山林邊陲特有的溫柔與粗獷摻雜的況味，也看到上一代榮民壯闊而且滄桑的背影。
第二天，從大清早起床，一直到午後，窗外的白雲，始終高掛在蒼松的枝梢，讓人誤以為，時空已經凍結。下山時，那朵奇妙的雲，慢慢的沉入翻騰的樹海中，最後留下一小角，好像山林用來對我揮別的繡帕。當時想：這山，真好。也許有一天，我也可以學古人的「賣劍歸買黃犢」，搬來山上居住，做個「不問今是何世」的桃源中人。
卅多年後，張伯伯早已長眠在他親手闢建的園圃中。幾次經過，都想去他老人家的墳前，拈上一束清香，以便隨著煙氛，回味他那雙握得會讓人手心冒汗的粗手，以及他招呼晚輩時特有的大嗓門。
可是，直到今天，我還是沒有勇氣這麼做。也許是再也看不到「桃花處處隨流水」美景的緣故吧！自己終究要成為現代的武陵忘津者。
梨山，這個在我年少時，以飛瀑流泉、青松白雲和朝陽暮靄帶領我進入自然殿堂的地方，幾次舊地重遊，最後都留下一次又一次傷心的記憶。因為，在梨山，觸目所及，儘是衰敗和殘破的景象，讓我無法和張伯伯慈祥、從容和豁達的形象相連結。所以，只好把這份埋藏內心卅多年的遺憾和失落，還諸天地。）
作者 / 洛桑，本名盧耀欽，1956年生於台中縣潭子鄉，英美文學碩士，備役空軍上校，現任教於淡江大學通識中心與台北市內湖社區大學，主要專長為自然生態攝影與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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