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
　　去年（2005）年9月，恰逢台灣環保聯盟秘書長何宗勳先生因公務旅居台中，有次與他討論如何利用當時縣市長、議員選舉前，候選人會比較重視民間團體訴求的時機，突顯台中遭受瓶頸的重大議題，使其受到各黨參選人注意，並在當選之後持續關心。在討論之中，我想到台中縣市環境議題雖然還是屬於弱勢，但至少還有幾個社團持續關注，而台中市重要文化資產──「惠來遺址」被發現五年來，雖曾一度引起國內外人士關注，始終沒有進一步的規劃，於去年還傳出科博館研究團隊缺乏經費，市政府欲標售遺址所在144號抵費地，惠來遺址的保存問題，在當時確實面臨一個重要的關鍵時刻。所以我提議作為主打的議題，何宗勳先生恰好也曾搶救過台南烏山頭遺址，亦覺得可行，就此展開一連串火力密集、讓我們差點爆肝的搶救行動，至今恰好滿一年，寫這篇文章作為紀錄。

惠來遺址的重要性
　　 大家比較瞭解的，惠來遺址包含了四千年前的牛罵頭文化層、二至三千年前的營埔文化層以及一千多年前的番子園文化層。站在遺址現場，腳下的土地已經歷數千年各種文化的興衰交替，四百年前先住民在漫流著幾條河川的台中盆地過著漁獵的生活。直到西元1700年左右，漢人進入台中盆地，岸里社巴宰海（Pazeh）族與漢人聯手平定多次戰亂，彌平台中盆地與大度山上拍布拉（Papora）、巴布薩（Babuza）等反清勢力，獲得清廷以台中盆地與大度山土地為賞賜。1732年葫蘆墩圳完工奠定目前大台中地區農田灌溉系統基礎，清廷也在南屯犁頭店設立貓霧?巡檢署，漢人勢力大舉拓展。平埔族人原本的獵場化為農田後，無法適應農耕技術而危及生計，加上漢人移民勢不可擋，官府不僅不聞不問，甚至還包庇漢人並常對平埔族人科徵重稅，因此巴宰海族的岸裡大社逐漸沒落，最後於1820年代退出台中盆地，最後定居埔里。

　　恕我筆拙無法描繪出壓縮在淺淺兩三公尺地層之中的精采故事，如果惠來遺址得以稍加挖掘、賦予妙筆，絕對可以產生非常精采的故事，如葫蘆墩圳的推手張達京，或是鄭成功智囊陳永華等艱辛的開拓過程，絕不亞於以中國商人為背景的胡雪巖、喬家大院等影集；先住民興衰的過程也絕對可媲美一些以美洲原住民為背景如與狼共舞、風中傳奇等壯麗故事。站在遺址現場，親炙台中市超過四千年歷史的人，應該都為之感動。也因此，就是為什麼我們堅決要「現址保存」的主要原因，如果不能站在同一個空間去感受數千年時間的流變，絕對很難體認到我們血液中流著如此深沉的記憶與情感。如果只能在博物館隔著玻璃與解說文字，那它就很難成為我們的一部份，就像埃及文明、巴比倫文明、印加文明，縱使精采絕倫也不是我們的一部份。我想，台灣人在數次殖民政權的教育下，缺乏對這塊土地的了解與認同，應是目前所有社會亂象的主因。或許，台中人能從惠來遺址開始，從了解、認同到熱愛自己所生所長的土地，這才是台中人的真正福氣，而非重劃區炒作狂飆的地價與欣欣向榮的聲色場所。

引爆話題
　　 這個運動的主要困境之一，就是在選舉敏感時刻，地方媒體各有立場，這議題勢必會先傷到現任地方首長，因此立場傾向現任首長的媒體不會大幅報導，加上地方媒體因為工作關係，皆與地方政府維持良好關係，因此報導的批判強度也不會太傷感情，了解媒體生態的何宗勳決定從他熟識的全國媒體開始。於是我們「夜襲」惠來遺址，拍下遺址缺乏維護經費的影像，跟周遭閃亮的酒家、汽車旅館的招牌相較之下更顯荒涼。經過全國媒體報導之後，雖來後來報導有點誇張，但也因此惠來遺址才受到地方社團與媒體更進一步的關心。在引起關心之後，台灣環保聯盟、台灣生態學會、錦屏社區發展協會、台中市親子教育協會……等幾個團體終於湊在一起，開始一連串的行動。

密集行動
　　 在全國媒體大幅報導之後，也引起地方媒體的關注，因為要趕著在選前讓議題受到各黨重視，並且為了規劃中的惠來遺址大遊行造勢，平均一個星期有一次記者會或行動。有實際操作過記者會的朋友應該會同意，一個記者會至少要兩三天的籌備與各方聯繫，尤其是現在的媒體生態，每次都要絞盡腦汁想出可以吸引媒體的行動劇或是道具，公布小來漫畫造型、公佈逾百連署團體名單、展示各項珍貴文物、拜會各主管機關、公布小來模擬人頭像、搶救遺址大遊行、惠來遺址現場解說……等等，一星期一次或在台中或在台北的記者會，確實非常累人，而且當時還發生了台中市長欲引進貓熊、石棉毒水管、在惠來遺址上面蓋百萬公廁……等事件。一週內時常會有兩三次記者會與行動，當時短短兩個月（十月、十一月）之中，我們蒐集到的惠來遺址相關平面報導達到36則，電影常見軍事行動都會取代號，這一連串的密集行動應該可以取名為「爆肝」行動。

破除藍綠
　　 不可否認，在選舉前操作議題，有如雙面刃，或許可以引起媒體與候選人注意，但也容易被歸納成某陣營，惠來遺址保存行動也面臨到如此窘境。在經過思考過後，希望能用學生運動的力量讓遺址保存運動超越藍綠的意識形態，這個想法非常幸運的獲得靜宜大學生態學系所學生曾思寧、王祥樺、郭彥仁、楊信得、鄒桂欣與東海社研所蔡連裕同學的認同，在惠來遺址大遊行前夕，我們扮演視覺效果極佳的摩登原始人造型，拜會三黨台中市長候選人，邀請他們一起加入惠來遺址大遊行。

　　主動關心，甚至敢在我們主張「現址保存」的連署書上簽名的民意代表，還是綠多於藍。這或許有許多原因，但無疑是藍綠惡鬥的結果之一，一陣營支持的議題無論合不合理，另一陣營就是反對。當時我們拜會橘營候選人時，明明早就發送新聞稿表達訴求，他們競選總部還以為是對手要鬧場，竟通知警方到場關心，後來經過溝通，他們才理解我們的訴求與中立性。之後的搶救惠來遺址大遊行，親民黨候選人沈智慧與民進黨候選人林佳龍都有參與，遺址保存運動某種程度達到超越藍綠的理想。

　　惠來遺址大遊行更是台灣首次為文化遺址走上街頭，在民間自動參與，沒有政治人物號召的狀況下，也吸引三百多人參與，隊伍中還遇到從桃園與屏東趕來的朋友，雖不能跟現在動輒以十萬計的政治動員相比，但遺址保存議題有這麼多人自願參與，實在非常難得。而當時為了一連串行動倉促架設的部落格，現在也變成許多人查詢惠來遺址資料的主要來源之一，每天平均有四五十人瀏覽，累積人次也有兩萬多人。雖然主要負責的兩個社團台灣生態學會與台灣環保聯盟，為一連串行動虧損近十萬元，但使得惠來遺址能獲得社會各界的關心，算是非常值得。

走過必留痕跡
　　 接下來的時間裡，台灣生態學會與友會台灣環盟，因為要協助2006年重大會議「國家永續發展會議」的進行，學會負責了兩次中部的永續會議（一次是民間社團環境議題蒐集會議，一次是國家永續發展會議中區會議），也負責主辦今年的NGOs環境大會，所以在今年上半年只在小來的模擬人像與新文資法出爐時，拜會過文建會，此外沒有大型活動。但是經過我們拋磚引玉之後，民間與媒體對於惠來遺址的關心從未斷過，我們蒐集到的後續相關報導有四十二則，台中市的高中生還在學校發起萬人連署，要求市政府保留遺址，這些令人驚喜的效應，是當時所沒有想到的。

　　雖然台中市府對於惠來遺址的保存行動非常消極，四年來僅編列一百多萬元作為科博館團隊研究使用（文建會編列三百萬元），但是每一次的行動，都促使台中市府往前邁進，胡市長當年的競選承諾之一，就是要在遺址現場興建惠來遺址文物館。我們每一次的抗議都讓遺址保存往好的方向邁進，如抗議遺址現場環境不良，市府於是建築圍籬與簡易鐵皮屋；抗議文化局不重視遺址，文化局就舉辦解說培訓活動；新文資法實行後，抗議市政府消極作為，今年三月台中市古蹟審查委員會就通過惠來遺址為市定遺址（雖然市長以經費為由拒絕公告）……；凡走過必留痕跡，雖然市政府腳步很慢，但總算在進步。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台中市政府以地價為由拒絕公告，始終不見有何積極作為。而周遭土地在炒作風氣下地價逐日上揚，沒有經費全面開挖、盡速搶救的遺址則變成地主的眼中釘，建商或許不曉得，但文化局早公告當地為疑似遺址範圍，因此當地多次出租給不同單位，工程也都沒有在地表開挖超過一公尺，地主不可能不曉得。不曉得是不是刻意，在2006年11月初發生建商僅為了興建「樣品屋」，動用重機具挖掘地基深達三公尺，短短一週時間，我們所關心的惠來遺址（144號抵費地）旁的145號私有地，地下的遺址被破壞殆盡，經過科博館人員於11月10日在工地初步探勘的結果，發現連位置最深、有四千年歷史的牛罵頭文化層也完全被破壞。

　　也在此感謝台中市議員劉國隆先生、張廖萬堅先生、黃國書先生、中台灣競爭力學會、台中市新環境促進會、台灣環保聯盟、主婦聯盟台中分會、犁頭店鄉土文化學會、台灣教師聯盟、學會同仁、理事林笈克、靜宜生態所陳俊隆、甘宸宜、許鈞雅、楊信得與逢甲都計系三位同學的支持下，我們得以在台中市議會開議時期發起陳情活動，呼籲台中市政府與議會正視這個堪稱文化台中之恥的遺址破壞事件。

　　雖然經過抗議之後市府再次承諾會盡速辦理，並且承諾編列研究預算給科博館團隊，但在這次抗議中，透過議員得到的資料，台中市政府的預算之中，在文化一欄僅有惠來遺址一項，僅編列一百萬元，而且前提是文建會必須先編列一百萬元，與台中市隨便一場演唱會就有四五百萬預算相較，我們可以知道市府對於惠來遺址的輕忽程度。整個遺址保存的路還很長，非常需要大家繼續支持。最後，附上這次行動的訴求與聲明：

呼籲台中市府積極保護惠來遺址陳情書
──我們的聲明與主張──

一、 破壞惠來遺址，文化台中之恥
惠來遺址自發現至今，每次都是因為破壞、搶救登上媒體版面，如台中公園遺址上興建廁所、144號抵費地無人看管文物遺失、研究團隊缺乏經費，到這次僅為了興建樣品屋，毀壞四千年文物的慘案……，堪稱文化台中之恥，台中市政府應立刻積極作為，莫讓文化台中形象因這些事件屢次受損。

二、 保存特有古蹟，創造國際商機
惠來遺址曾登上國家地理雜誌封面，是具有國際地位的遺址，對於亟欲拓展國際知名度的台中市而言，有著極重要的「戰略地位」。保存台中特有的文化遺址，不僅不會限制周遭土地發展，反而能吸引國內外遊客，配合創意文化產業，讓周遭土地更為增值，吸引具文化素養的金字塔頂端消費者更願意購買周邊住宅。

三、 高容積率轉移，經費不成問題
惠來遺址最大困境為遺址所在地為台中市精華重劃地，據市府的估價，值十五億到二十億，但是根據逢甲大學都計系主任劉曜華老師建議，可以透過高容積率的轉移，某種程度達到以地易地的形式，可以完全彌補地主與市府的損失，土地成本就無法成為遺址保護的限制。

四、 儘速公告144號抵費地為遺址
目前台中重劃區炒作風氣熾盛，地價逐年上漲，不正視遺址重要性與市民保護遺址的心願延遲公告時間，只會更增日後遺址保護工作衝突，更加損壞台中市文化形象。因此建請胡市長採納高容積率轉移的方式，落實競選承諾，儘速公告144號抵費地為市定遺址，為台中文化城開創一個全新格局。

五、 編列預算優先搶救私有地遺址
至於144號抵費地周遭之私人用地，建請台中市府編列預算，讓科博館研究人員加速、擴大研究範圍，早日將私有地上的遺址文物研究完成，讓地主可以儘速解套，避免誤觸文資法，讓地主、研究團隊、市政府文化形象得以三贏。

【附錄】惠來遺址預算與其他預算之比較：

(註：另編列100萬配合中央補助，若中央未核定則本市配合款不予執行)

作者 / 台灣生態學會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