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越亞馬遜
猶記得大四那年寒假，第一次跟著台大謝長富老師實驗室的學長，到台灣南部亞熱帶的南仁山做植被調查後，不自主的，就深深地被森林的寧靜和自然的奧妙給吸引住。走一趟熱帶雨林，就成為我人生中的夢想之一。
介紹有關熱帶雨林的書，除了強調雨林中高豐富度的動、植物相組成，多層次的植被結構外，還都不忘提及三大其他森林所不易見的特色：高大的板根(buttress
roots)、巨大的木質藤本(lianas)，以及奇特的枝幹生花(califlorous)。這些特色其實台灣的南仁山也具備，只不過聽說真正於熱帶雨林的是規模較大罷了。幸運的我，在因緣際會之下，於2004年的春天，得以一償在亞馬遜雨林做研究的夢。
San Carlos de Rio Negro 地圖
在英國陽光乍暖的三月初，原是我們University of Leeds研究團隊預定出發前往委內瑞拉境內的時間，卻因著委國境內的政治暴動而一再順延。委內瑞拉是個政治不安定的國家，反對派不滿總統查維斯(Hugo
Ch脃vez)的專政，於2004年初舉辦罷免查維斯政府的公投，卻被選務委員會裁定只有約一半的罷免票為有效票。這樣的結果，引發反對派人士強烈地不滿，而在首都卡拉卡斯(Caracas)群聚示威抗議，當局則出動軍警鎮壓。不得已，我們只好將研究計畫順延兩週。直到我們在委內瑞拉的領隊Rafel
Herrera，研判政治緊張情勢已稍緩，且只要我們減少停留在首都採買補給品的時間，直抵叢林，應是會安全許多的。叢林中的毒蛇猛獸，似乎都比不上人類對自己同胞的殘忍。於是乎，2004年的3月21號，我從英國啟程前往委內瑞拉西南邊亞馬遜省的一個小村莊：黑河上的聖卡洛斯(San
Carlos de Rio Negro)。
俯瞰雨林（紫色樹冠為Yévaro 盛花）
俯瞰雨林（黃色樹冠為Vochysia sp. 盛花）
黑河上的聖卡洛斯，是位於亞馬遜河流域北邊的雨林之中。想要到達雨林內部只有兩種方法，不是坐小飛機，就是要搭船或獨木舟。想坐車？對不起，沒有路可以開。知道要坐十人座小飛機的我，可是興奮異常。小飛機雖然比較不安全，著名的密蘇里植物園植物學家Alwyn
Gentry，就是在一次厄瓜多雨林的調查中，不幸因飛機失事，而結束他短暫而精采的研究生命。但是因為小飛機無法飛高，就代表著我有機會可以低空俯瞰雨林。如果我掉下去，應該也是會笑著的吧！?
輕型飛機從Puerto Ayacucho，整整飛越了兩個小時一望無際的綠色雨林（這才不過是整個亞馬遜雨林北邊的一小塊而已），開啟了我真正的亞馬遜雨林之旅。
雨林見習生
熱帶雨林林木的樹冠，如同生態課所學的一樣，為了承接最多來自天頂的陽光，是圓滿的傘型。ㄧ個個小圓的深綠色波浪上，點綴著開滿紫色花、屬於豆科的Y眤varo
(Eperua purpurea)，和金黃色、蠟燭樹科的Vochysia sp.，偶爾夾雜著羽狀裂葉、冠幅較小、淺綠色的棕櫚科。仔細看，會發現這個區域雨林呈現色塊狀的鑲嵌分布。亞馬遜河流域雨林的類型中，一般可簡單分為：每年有一段期間，森林地表會被河水覆蓋的氾濫平原(floodplain)，以及不會有河水干擾的非氾濫平原(terra
firma)。在非氾濫平原中，多數的森林是生長於由岩石化育、以黏土為主的土壤基質上。然而，在聖卡洛斯附近的非氾濫平原森林，當地稱之為
Caatinga，意指為白沙上的森林。真是太特別了，我要去拜訪的，竟是一座生長在黑河邊的白沙森林！
由空中俯瞰這樣的白沙森林，其中深綠色、樹冠較高而連續的區塊，名為High Caatinga；較為淺綠色、樹冠相對為低、不連續、且以灌叢為主的區塊，則名為Bana。因為白沙屬於滲水良好的基質，即使這個區域的雨林每年有3,500
mm以上的降雨量，仍舊有保水上的問題。所以，地下水水位的高低，成為造成這種組成差異的主要原因。較接近地下水層的區域，易發展為森林相
(High Caatinga)；而離地下水層水位較遠的地方，則以灌叢植被為主 (Bana)。因為雨水大量洗刷無法留住水分的白沙基質，順便也將森林地表中的腐植質溶解、帶到河水之中，而使得河水呈現一種清澈透明的黑色，黑河之名，由之而來。
San Carlos de Rio Negro 植被剖面圖（Jordan, 1989）*
享受了兩個小時的雨林樹冠視覺饗宴，終於到達了聖卡洛斯。這是一個樸實的小村莊，小飛機的降落場也不過只是一個紅土覆蓋的大廣場，並沒有任何先進的設施。就在我們盤旋即將降落之時，吵雜的引擎聲，聚集了全村的村民於廣場邊，並大肆地以鞭炮迎接我們。原來，他們誤以為我們是來訪查的亞馬遜省省長。害我們有點尷尬地降落。下飛機後，向他們說明，我們只是來此地的植被研究調查團，村民們才四散而去。雖然被誤會，但是備受歡迎的感覺還是不錯啦！村裡唯一的一輛大卡車，緩緩前來幫助我們把所有的行李，運到我們的棲身小屋。聽說，這輛大卡車是一路從城市渡船而來，到達這個小村的，它可是村民每日要到森林工作，或到鄰近小村時，相當受歡迎的交通工具呢。
工作站
短短5分鐘的車程，就看到了我們的小屋。請不要責怪我們太懶惰，因為我們扛了太多的研究器材和糧食，實在是沒有辦法一一以人工搬運的。進入小屋，幾盞微黃的燈光，和不佳的採光，讓屋裡雖在白天卻顯得相當昏暗。屋內並沒有擺設可言，有的是簡單的一個爐具，兩個木頭櫃，三張木頭桌，六間木頭隔開的房間和幾張老舊的木頭椅子。木頭隔間可是真的用一根根木頭隔開的喔，貼近一點就可以透過木頭間的縫隙，看到隔壁的人在做甚麼了。此外，是一個非常舊式的廁所，或者說是人類排泄物儲存所……。看來，到原始森林中，人類的確也是該拋棄一些多餘的物質享受。不過，至少我們要有床可以睡吧？！只見Rafel神神秘秘地從袋子裡拿出一堆堆的布和繩子。原來，要徹底地融入雨林，就先從睡吊床開始！現在終於知道，為甚麼要用一片片的木頭作隔間了，因為這樣才可以方便綁吊床啊。當然，也是因為這是當地最易取得的材料，並效法雨林裡原住民的習性，這樣不但吊床和地板之間有空氣流通，在熱帶地區才不致顯得悶熱，也可以防止一些昆蟲趁著我們睡覺之際，爬上來擾人清夢。於是，我和同行的另一個來自哥倫比亞的女生
(Sandra Pati眫o)，選了一個屋裡最角落的一個房間，吊起了吊床，這就是我未來兩個星期的棲身之所了。
剛到這個小鎮，一切都顯得相當的陌生，尤其我又是全村唯一的一個台灣人，應該說也是唯一的一個亞洲人，每個人在路上看到我，都露出一種打量的眼光，令人並不是很自在。我的破西班牙文，才不過剛學了幾個月，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場。我雖然愛到處亂晃，不過這段時間應該還是要乖乖的跟在研究團之中，至少還可以用英文溝通。但是整體而言，聖卡洛斯給人一種異於首都卡拉卡斯那樣混亂的感覺。小村中多數的屋子並沒有門窗緊閉，一到傍晚時分大人小孩都在屋外或納涼、或聊天、或嬉戲，呈現的是一種和樂的氣氛。我想我會喜歡這裡的。
終於，一切的調查器材及糧食物品大致分類整理就緒。每個人，也找到了自己最喜歡的角落，安置好了吊床。是該好好洗個澡，充分休息，以迎接隔天一早的調查工作了。猜猜看我們的洗澡地點在哪？Sandra一臉理所當然的說：「就在那黑河之中囉！」我滿心狐疑，心想那個河邊有很多人耶，而且看起來又很黑，難道，我真的要如同印度恆河邊的人們，在河邊沐浴更衣？可是看到大家都興致勃勃的樣子，加上這裡根本沒有水龍頭這種文明設施，我想，我是只能硬著頭皮跟去了。
沐浴黑河
一到黑河邊，正值夕陽西斜，金黃色的餘暉映於深黑色的河面，襯著遠方雨林的剪影，加上滿天的紫色的彩霞，煞是美麗。這裡雖然是上游，但是河水水量相當充沛，寬廣的河岸應該至少有500公尺以上，河深而不見底。河面上偶有幾艘獨木舟經過，聽說幸運的話，還可以看到又稱之為江豚的淡水豚。河水的對岸，就是哥倫比亞，Sandra笑著說要先游泳回家一趟再來。我們到達的時候，早已有村民在河邊盥洗，或者，應該說是游泳。不會游泳的我，這時可真是進退兩難呀。還好我們選的地點有一塊很大的花崗岩，勉強可以作為我的立足之地，我就在河邊水位稍淺的地方，半蹲半坐，半遮半掩地把自己埋到水裡面，搓搓洗洗，嗯，就算是有洗過澡了吧。不知何時，我也可以如其他人一樣自自在在，大大方方的享受河邊洗浴呢？
委內瑞拉的雨林中只有兩種季節，不是我們熟知的春夏秋冬四季，而是乾、溼兩季。我們到達的時候正值乾季末期，但這也只是相對值罷了，因為我們還是每天都會遇到大雷雨。還好雷雨總是來的急，去的也快。第一夜，雨神就很不客氣的來個下馬威，為我們來場滂沱大雨，乒乒乓乓地打在鐵皮的屋頂上。不過因為旅途勞累，我翻個身，嗯，沒有掉下吊床去，就又繼續進入夢鄉了。Rafel說，其實這裡的雷雨，並不如刻板印象中的總是下在午後。雷雨的時間有週期性的循環，會漸漸地由晚上移到白天。雖然我不懂其中的原理是什麼，我想就相信我們的領隊吧。隔天一早就要開始工作了，還是先養足精神囉。
初探叢林
我們前往調查的地點為UNESCO Man and the Biosphere (MAB) project於1974年設立的28公頃樣區。在荒置了30年之後，我們要於其中的兩個各一公頃樣區進行研究，內容包括了基本植物組成複查、葉片形質、樹木死亡方式、枯木質量、以及土壤物理和化學組成調查。我的研究即是在森林中當個樹木死亡現場調查探員，蒐集所有可能造成樹木死亡的原因，並測量其所留下的木材。陳玉峰老師常感嘆說他是台灣山林環境土地的驗屍官，我想我是剛起步的小小樹木調查員。
樹徑測量
我們的樣區即為白沙上的Caatinga。剝開地表約只有五公分厚的腐植質，發現這片森林真的是長在沙子上！不過沙子因為染上了腐植質中可溶性的有機質，呈現的是一種茶褐色。抬頭看，樹冠高度沒有我想像中的高，約只為20至25公尺之間，樹影交錯，但林下的光度其實不低。林下望去，大樹並不多，大部份為直徑10至20公分的個體，甚至更小。越靠近Bana灌叢林的角落，小樹密度明顯增加，使得人類不易穿越，而林下光度則明顯提高。地被上覆滿了落葉、不同齡級的小苗和草本植物。雖然森林形相並不是典型生長於土壤上的高大雨林，不過能有這樣一片完整的森林，長在這樣的白沙基質上，仍舊是令人讚嘆。
白沙土壤剖面
這個樣區已經很久沒有研究人員來訪，所以我們花了一些時間做樣區邊界標定的工作，才著手進行每木複查。從30年前的原始資料看來，這個森林死亡的樹並不多，約每5棵樹才有一棵樹死掉，當然中間有可能有一些快速更新，而我們無法得知的小樹。這次的植物鑑定高手Pedro
Maquirino，也曾參與30年前那次的植物調查。他最喜歡用來鑑定樹種的方法是割樹皮、聞樹皮的味道、還有看樹心、樹液的顏色，此外就是望遠鏡了。每次聽他用西班牙文，碎碎念一些辨認特徵的時候，就恨不得自己有一台即時翻譯機，可以把他的經驗談，通通轉成英文記錄下來。這可都是很珍貴的野外知識呢。只好等自己西班牙文和植物辨識的功力深一點的時候，再來向他討教了。
攀採標本
中午休息的午餐，是我吃過的野調午餐中，最簡陋的吧。一邊喝著奶粉、穀片泡冷水加葡萄乾，啃著麵包配著很奇怪的碎肉罐頭，一邊心裡想著以前研究室在墾丁南仁山的美味便當，玉山楠溪林道的現煮午餐，還要一邊告誡自己，這是熱帶雨林，不要太奢求。雖然我還是很疑惑，在物種歧異度這麼高的熱帶，不是應該有很多可以食用的食物才是？後來才發現，這裡的人們多還保存著最早西班牙殖民時期的飲食習慣，喜歡馬鈴薯、洋蔥、蕃茄、和玉米，比較當地特色的只有樹薯manioc、大芭蕉plantain和味道非常令人不敢領教、用熟透玉米作成的arepa。而當地的原住民Yanomami則聽說嗜吃蟲子和河魚！還好，我們的調查幫手，倒是用藤本、芭蕉葉、棕櫚葉和雨布幫我們搭了一個很棒的、能夠好好休息一下的棚子，這算是調查中比較奢侈的部份了。
會走路的棕櫚樹
自己論文的野外調查，只有一人小組，先從觀察這片林子，決定蒐集怎樣的資料，並且要如何進行開始。森林很安靜，偶爾有從遠方村莊傳來鏗鏗鏘鏘的聲音，附近研究人員交談的聲音，和自己踩在落葉上窸窸窣窣的聲音，真的就無聲了。就在我低頭思索著一棵倒在地上的樹，到底是怎麼死掉的時候，突然，耳邊傳來「呼！呼！呼！呼！」。心想，這該不會是一隻喘氣的野豬吧？！興奮地趕快抬頭，四處張望，想看看這個小生命，到底是甚麼？一個嬌小玲瓏的，深綠色但頸部環著白色羽毛的，身長約有七、八公分的小蜂鳥，就在此時，空中停格地和我對望！原來，蜂鳥是屬於本尊未到聲先到的。不禁想起在馬來西亞相遇的犀鳥，也可從牠拍翅膀而過的聲音，來判斷牠的存在呢。但是犀鳥振翅而過的聲音是優雅、緩慢而低沉的，而可愛的小蜂鳥則是快速、急促而稍微高頻的。之後，又陸陸續續的發現至少三種以上不同的種類，我覺得很開心。
向晚，森林的另一頭，傳來Tim吆喝大家該回去的聲音。趕緊收拾好記錄本，準備回家。漫漫三公里散步回家的路上，想著森林中總是有很多神奇的禮物，有五彩鑲嵌的斑駁樹皮、有一片葉子就比我高的芭蕉葉、有聽說會走路的棕櫚樹（因為支柱根四面開展，像多爪章魚，頗有隨時要往某個方向走去的潛力）、有葉背被著褐色毛的野牡丹（想起台灣的鏽葉野牡丹）、有色彩鮮豔而軟趴趴的蛞蝓、有毛茸茸的聽說可以吃掉一隻小小鳥的毒蜘蛛torantula、有煩人而無孔不入的彩色蚊子、有在樹上懸掛鳥巢叫聲悅耳響亮的Orupendula、和不時來關心我的小蜂鳥……。每天，每天，我都是全身髒兮兮的回家，然後，到河邊玩玩水、洗洗衣服，吃過簡單的晚餐後，享受美味的熱帶果汁，整理整理當天蒐集的資料，有時幫忙壓壓標本，或者和大家聊聊天，然後滿足而疲憊地在吊床上晃啊晃地進入夢鄉。雨林中的生活，很單純，在物種歧異度高的地方，人類以一種更接近自然的方式生存著。不知道文明帶來的好處到底是什麼？發現其實人可以用很簡單的物質來滿足。
San Carlos de Rio Negro雨林的研究調查隊
我的第一次南美洲熱帶雨林之旅，雖然因為後來筆記型電腦被偷走，而沒有留下太多的照片，實屬可惜。現有照片多要感謝我們研究群的Sandra
Pati眫o和Tim Baker的熱情分享。可是，讓我深刻體會到的，是南美洲的混亂治安和台灣的優渥環境。而相對的，這片雨林也就更需要有能力的人，出手幫助。否則，當人民無法溫飽的時候，又如何能說服他們，伐木對自然環境的影響，還有雨林這個世界之肺有多重要。我的雨林夢，沒有因為物質的損失而打消破滅，反而幫助我看清自己的角色，看到自己所擁有的事物。我知道，我會再回到這片土地。我知道，我更願意為她做一點事，以我微小的力量。
作者 / 英國University of Leeds博士班學生
註：San Carlos de Rio Negro 植被剖面圖出自Jordan, C.F. (1989) An Amazonian
Rain Forest: the Structure and Function of a Nutrient Stressed
Ecosystem and the Impact of Slash-and-Burn Agriculture. Man
and Biosphere Series, Vol. 2, UNESCO, Paris and Parthenon
Publishing Group, Carnforth, Lancashire, 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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