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樣的海洋 兩樣的選擇

 
 
文•攝 / 陳秉亨
 
 
 
 

  是一種機緣吧?在高中求學時,得知故鄉七股海邊即將興建七輕石化廠與燁隆煉鋼廠(濱南工業區),在升學壓力下,除了到海水浴場戲水外,我對海洋一無所知。當時只覺得美麗的海岸被破壞非常可惜(其實當年夢想,有一天可以跟暗戀的女同學在沙灘上散步……),基於這單純不過的心態,一腳踏入環境保護運動,參與這運動裡最艱辛的任務之一──「南瀛苦行」,跟隨著當時擔任立委的台南縣長蘇煥智先生,徒步走過台南各鄉鎮宣導反對濱南工業區的理念。

  也因為這個運動,讓我學習到許多前輩可貴的精神,讓我現在從事這份工作感到挫折時有所指引,如蘇煥智縣長,宣導反七輕的演講場子裡,縱使只有三位聽眾,演講內容與場子如有三千位聽眾一樣熱誠;謝志誠教授,在這場運動中展現專業知識的力量與學者的堅持;已故的家旺伯,對待我們這種後輩(無論是搜集論文資料,或是純泡茶聊天)與對任何踏上這片內海的高官、中外學者甚至總統(縱使對方贊成工業區設立)展現同樣真誠的態度。他從沒講過大道理,但是他本身如同七股內海般,就是一種非常真實卻又難以用文字形容的「道理」。他對我說過的一句話更是讓我奉為行動綱領,銘記至今:「讀書人懂比較多做人做事的道理,要做對的事情,如果有的事情『利』字出頭,我們就要躲遠一點」。更可貴的是,我因為這個運動認識許多日後走街頭的好朋友,如當時還在讀博士班的張子見老師、杜文苓老師,研究所同學李榮祥、洪雅書房余國信、東海大學人間工作坊一掛朋友……等。雖然自此踏入街頭,有點累、有點挫折、有點憂苦,到現在還是什麼都沒有,但是卻也什麼都不缺,在這運動中,七股這片內海給我們的遠比我們所能貢獻的多很多。


七股漁村夜色


六輕夜景

  十年之後,台灣生態學會籌備策畫的環境苦行隊伍重新踏上七股這片內海,濱南工業區雖未正式宣告停止,但這十年的努力,讓這個曾被批評為「風頭水尾」的窮鄉僻壤,變成國內生態旅遊的最佳去處。每年有無數遊客來訪,就是為了一睹珍稀物種黑面琵鷺的面目、搭乘竹筏欣賞潟湖內的溼地生態,或是為了享用潟湖出產的現撈海鮮大餐;甚至假日闔家出動,在退潮的淺灘上挖文蛤、赤嘴仔,體驗在都市中不可能有「摸蛤仔兼洗褲子」的經驗。之前認為工業才能帶來地方發展的鄉親,現在變成潟湖生態旅遊的受益者,紛紛經營起民宿、餐廳、觀光膠筏……。七股經驗不只證明當年蘇煥智縣長的遠見是正確的,也證明環境保護與經濟發展確實可以並重。



一樣的海洋可有不同的選擇?上為六輕廠外道路,下為七股龍山港航道

  同樣的海洋、同樣有著「風頭水尾」稱號的窮鄉僻壤,雲林麥寮自從台塑六輕設立之後卻有了不同命運。六輕設廠時承諾帶來的地方繁榮,增加二十萬人就業機會,營造麥寮新市鎮,減緩地層下陷,改善水患,興建醫院、大專、安養院回饋地方……等。當年地方人士還因此發動萬人舞龍舞獅,歡迎六輕到雲林設廠。

  同樣也是十年的時間,六輕不僅沒有為雲林帶來繁榮,反而為沿海環境帶來嚴重污染。一樣面積的漁塭,文蛤的收成比其他縣市短少三分之一,近海漁業幾乎滅絕;每年會致癌的揮發性有機氣體排放量,高達五千三百萬噸,為全台中縣總量的兩倍,導致雲林沿海民眾致癌率高於平均兩至三倍;對呼吸系統有害的懸浮微粒、臭氧時常超過國家標準,國小學童必須關起門窗、開啟空調方能上課;雲林縣政府每年花在修理六輕周遭被其工程車輛壓壞的馬路的錢,幾乎等於六輕貢獻的地方稅收;一方面因為六輕為增加用地填平了排水用的隔離水道,一方面因為出海口被工業區堵住,每逢大水積水難退,增加百姓財產損失;在 87-94 年之間環保局針對六輕污染事件開出 57 張罰單,當發生公害污染糾紛時,六輕鍋爐的監測可以「剛好」停止監測,更別說六輕的環境污染監測正是委託台塑相關企業──「南亞」所做,六輕始終沒有因其對地方的汙染負起賠償責任;單一財團,同時適用「獎參」、「促產」、「促參」條例,讓六輕繳交的稅收與獲利不成比例……;從此在麥寮人心中的海洋,是消波塊、水泥堤防還有巨大的廠房與煙囪。


遭六輕落塵污染的魚塭


夕陽下的七股魚塭

  宜蘭反六輕的經驗鼓舞了七股人奮起反七輕,而雲林六輕污染的經驗,似乎沒有讓大部分的雲林人有所警惕。在國家機器的強力推動下,雲林石化園區(八輕)、台塑大煉鋼廠將在台西沿海設廠。這兩個開發案,不只污染規模與六輕相當,在全世界學術研究皆認為溫室氣體是造成氣候變遷主因,各國簽署京都議定書致力減量溫室氣體的今日,這開發案的溫室氣體排放量為全台灣西元2000年總量的十分之一;如果以京都議定書標準的1990年,則為1990年台灣總量的三分之一。而此開發案僅能增加台灣經濟1%成長率,卻因此將造成雲林沿海農漁業的重大損失,並加劇內陸水患。為了供給用水,還要破壞八色鳥重要棲地,冒著斷層帶的風險興建湖山水庫,獲利屬於財團,成本卻必須由全國人民買單。至今除了環保團體與少數地方民眾堅決反對,大部分的雲林人雖然對六輕反感,卻無法凝聚出一股有力的民意,地方上的利益團體也摩拳擦掌準備爭食兩大開發案帶來的工程利益。


七股黑面琵鷺


七股沙灘角眼沙蟹

  宜蘭與七股的經驗告訴我們,同樣的海洋,我們可以有不同的選擇。就我所知的七股而言,一鄉的觀光收益,就比六輕對雲林全縣的地方稅收多。搭配周遭鄉鎮活動與慶典,成效更加可觀,如台南縣長蘇煥智曾自豪的表示,光是舉辦國際糖果節,雖然短短一個多月,但提供在地青年學子寒假期間返鄉打工的機會,就比六輕提供給雲林人的就業機會多。雲林的慘痛經驗也告訴我們:選擇永續的、對自然友善的、有智慧與遠見的、對後代子孫負責的路徑是對的;在主流經濟掛帥的意識形態下,反之雖未必是錯的,但是少數人享受而後代(最近姪子出生之後,我開始體會到我們要為後代所負的沉重責任)與自然生態卻要付出極大代價。六輕已是過去,七輕「歹戲拖棚」雖不放棄開發但縣府表明反對,未來的八輕、台塑煉鋼廠選擇權在我們這代人的手上。各位朋友,一樣的海洋,你會做哪一種選擇呢?

 

 

作者 / 台灣生態學會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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