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很小。從空中鳥瞰，島上的原始森林，經過幾十年無情的砍伐，已經所剩不多，即使是像鞍馬山這樣連綿廣袤、遮天蔽日的美麗林相，在國人對自然資源的過度消耗之下，已經有如一座紅塵孤島，顯得有些風雨飄搖。
對一個喜愛大自然的人來說，能夠暫時擺脫城市的羈絆，找個林木蓊鬱、泉水清澈的地方，和各種活潑靈動的生命共處，實在是平生一大快事。元月初的一個清晨，在山鳥的大合唱聲中，我又回到鞍馬山─這是我第廿次造訪這座隱藏在山巒深處，迷霧般的原始森林。
許多年前來這裡賞鳥時，曾經在泥地上發現藍腹鷴新鮮的足跡，因此，以後我到鞍馬山，都儘量避開假日和嘈雜的人群，獨自帶著望遠鏡，走入林道深處，希望能有機緣，和這種台灣特有的雉科大鳥，在密林中相遇。這個夢想雖然還沒實現，但是，一次又一次的造訪，卻讓我變成熟悉這座森林的特殊訪客。
在針、闊葉樹混合的原始林內，上午七點多，正是野鳥活動的高峰期。一隻大赤啄木在紅檜巨木上，快速敲擊樹冠層的枯枝，向四面八方的同類，宣示牠的領域；兩隻紅尾鶲在巒大杉兩側，賣力地表演「定點捕食」的飛行特技。那種酷似「𤩂力棒」(Boomerang)的神奇功夫，引起一隻茶腹?的興趣，由於看得出神，來不及調整姿勢，甘脆頭下腳上地掛在鐵杉樹上，仰著頭欣賞兩隻鳥的競技；最無聊的是一對躲在灌叢內的大彎嘴畫眉，牠們有如吵了幾十年的歡喜冤家，一直在那裏「揮霍﹗」「揮霍﹗」「背﹗」「背﹗」爭論著同樣的話題，你來我往，絲毫沒有休兵的跡象，使得在懸鉤子附近打盹的竹雞老兄，終於按捺不住，拉開嗓門，破口大罵「死就埋﹗」「死就埋﹗」（台語）為這對怨偶的一生，痛下結論。
沉寂片刻之後，附近又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那是由小啄木、灰喉山椒、冠羽畫眉、紅頭山雀、青背山雀和繡眼畫眉等中小型山鳥所組成的混群，牠們分別在森林的上、中、下層適當的位置覓食，並且以繡眼畫眉為前導，向下方有木荷、森氏櫟、白花八角、山櫻花和台灣紅榨楓散生的山谷漸次移動………。
山坡上，一小群黃胸藪眉，躲在火炭母草叢中大快朵頤，不時發出粗啞的叫聲。當我屏氣凝神、躡手躡腳地準備上去瞧個仔細時，卻冷不防「啪﹗」的一聲，踩到一截赤楊木枯枝，把兩隻躲在附近窺視的山紅頭，嚇得抱頭鼠竄，飛跳而去，濺起一小片白白的露珠。
八點過後，山上開始烏雲密佈，終於下起雨來。雨點灑在樹葉上的聲音，隨著變換不定的風向，忽遠忽近、若有似無。這時後，鳥兒都躲到濃密的叢藪中避雨，當然無鳥可賞，只好循著小徑往回走，沿路欣賞中海拔森林的雨景。
綿密的雨絲把遠山近樹襯托得有如一幅沉靜的潑墨山水。那些構成鞍馬山原始闊葉林主體的樟科和殼斗科林木群叢，以及針葉林內，在鐵杉、紅檜枝梢任意懸垂的松蘿剪影，在淒迷的煙雨中，顯得那麼錯落有致，彷如與紅塵隔絕。
由於人為的干擾較少，以及擁有完整的原生植被，使這一帶的森林，能夠養活為數眾多的野生動物。除了山鳥之外，細心的訪客，從地上台灣獼猴啃食過的半顆櫟實、樹洞邊緣白面鼯鼠磨牙的痕跡，以及在昆欄樹上捉迷藏的條紋松鼠身上，都可以發現，仍然有很多平常難得一見的野生動物，在這座森林裡面生生不息。
我常常想，一般人若不是把森林當做生產木材的地方，就是把它視為荒廢地而妄加開墾，卻很少體會到，這些即使是被攔腰砍斷也不會哀嚎的林木，在保護土壤、涵養水源、調節氣候、生態保育，以及休閒、教育等方面的諸多貢獻。當消費者在享受高山茶和高冷蔬果甘美滋味的時候，是否想過：森林砍伐之後，我們賴以維生的乾淨水源從哪裡來？
台灣很小。從空中鳥瞰，島上的原始森林，經過幾十年無情的砍伐，已經所剩不多。即使是像鞍馬山這樣連綿廣袤、遮天蔽日的美麗林相，在國人對自然資源的過度消耗之下，已經有如一座紅塵孤島，顯得有些風雨飄搖。
作為一個鍾愛山林與自然的訪客，最希望看到的，是讓「鳥兒能夠在天空中自由的翱翔，魚兒能夠在水域裡快樂的游泳，野獸能夠無憂無慮的在森林裡穿梭」，更重要的，是要為我們的後代子孫，以及其他相互依存、有血或無血的生命，留下一個擁有自然福祉的未來。
我佇立在這座被雨霧籠罩的森林中，謙卑地為台灣的森林祈禱：但願青山常在、綠水長流﹗
作者 / 洛桑，本名盧耀欽，1956年生於台中縣潭子鄉，英美文學碩士，備役空軍上校，現任教於淡江大學通識中心與台北市內湖社區大學，主要專長為自然生態攝影與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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