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森林感恩之旅

 
 
文、攝 / 洛桑
 
 
 
    

這些前塵往事,都已經淡出我們的記憶了,只有陳先生和父親那一代經歷過戰亂、貧窮與台灣森林開發歷史的人,仍然存著感天謝地的心,來看待這一片被他們摧毀、也在他們細心呵護下重燃生機的森林 ……

 

  十月底的一個清晨,為了探望父親的老友陳金本先生,我特地從台北驅車南下,直奔兩百多公里外,標高兩千多公尺的鞍馬山。

  想起當年父親在山上工作的收入,曾經是我們全家生活的唯一依靠,因此,這趟旅程,有如回溯父親為家庭生計操勞半生的歷史,內心充滿了感激與懷舊的情緒。而我所要探訪的陳先生,正是當時和父親在山上同吃同住、患難與共的工作夥伴。

  車子經過熱鬧的山城東勢之後,駛入蜿蜒曲折的大雪山林道。車窗外,鏡花水月似的早秋山景,不斷地從眼睛餘光中滑過,道路兩旁,忽濃忽淡的樟科與殼斗科林木群叢,以及襯著樸壯山色的鐵杉巨木,在朝陽映照下,顯得那麼錯落有致。遠方幾株散佈在緩坡上的雜木殘材,像是沙漠中無人聞問的動物骨骸,透露出伐木跡地特有的淒涼氣息。這幕景象使我想起三十多年前,大雪山林業公司在附近山區採伐林木時的盛大場景:那些嘈雜的鏈鋸聲、巨木傾倒的撕裂聲、集材機拖曳原木的喘息聲、滑輪滾過鋼索的聲音、十輪大卡車刺耳的煞車聲,以及林場工人相互招呼的吆喝聲,在呼嘯而過的秋風中,彷彿還清晰可聞。

  車子在忽明忽暗的山路中前進,九點左右,終於抵達林蔭掩映下的鞍馬山莊, 陳 先生早已在門口等候了。我們事先約好要去二三 0 林道,造訪當年他和父親合力搭建的工寮。為了怕午後山區起霧,在他提議之下,我重新發動吉普車,朝著坎坷不平的林道深處駛去。

  一路上,我努力把穩方向盤,一面聆聽陳先生講述伐木時期的作業概況。當年他是第一線的伐木工人,負責用鏈鋸把一株株高聳入雲的巨木伐倒,裁成數段之後,由集材工人用集材機將這些原木搬運到「土場」─ 也就是林道上較為空曠的地方堆置,最後再由負責「檢尺」的父親加以丈量、分類、登記材積,蓋上放行鋼印,交由運材專用的「聯車」搬運下山,這就是當時從美國引進的先進作業方法。 陳 先生說,從民國四十八年大雪山林業公司成立,一直到六十三年改制為林管處為止,這一帶山區所出產的紅檜、扁柏、香杉、台灣杉、肖楠等針一級木,和雲杉、鐵杉、華山松、五葉松等針二級木,是當時國家外匯收入的重要來源。

  我們抵達工寮時已經接近中午, 陳先生拿出事先備妥的供品焚香祭拜,算是和那些「前為兄弟客,今做異鄉魂」的殉職同僚打過招呼。 陳先生說,伐木時期安全條件較差,山區經常發生各種意外,像是「路工隊」人員築路時被炸斷手腳、集材工人被斷裂的鋼纜擊中身亡、檢尺工人被原木壓傷等大小事件都曾發生過,可是,折損最多的還是伐木工人。

  我隨著陳先生焚香祝禱,在裊娜的輕煙中,彷彿看見父親他們那一代的人,為了維持妻兒的溫飽,在蒼莽的山林中揮汗工作的壯闊身影,而這些前塵往事,都已經淡出我們的記憶了,只有 陳 先生和父親這一代經歷過戰亂、貧窮與台灣森林開發歷史的人,仍然存著感天謝地的心,來看待這一片被他們摧毀、也在他們細心呵護下重燃生機的森林 ……

  下午一點多,山上開始起霧,我掉轉車頭,朝著林道的出口緩緩駛去。車窗外仍然是一片連綿廣袤的山脈,放眼望去,青山的一角,仍然還有許多刀疤似的崩塌地、裸露地,以及讓喬木難以立足的高山箭竹草原,顯示出這片森林經過多年的撫育,當年砍伐的傷口還沒有痊癒,可是,卻可以感覺到,大自然正以無比寬容的力量,透過冷杉、雲杉、鐵杉、華山松、紅檜、扁柏以及其他各種植物逐漸伸展的枝葉,努力撫平大地的創傷。

    我常常想起父親在山上工作的待遇雖然微薄,但總算把我撫養長大。身為一個林場工人的子弟,我深刻地體會出,台灣森林在孕育本島經濟過程中,曾經有過不可抹滅的貢獻,同時也體會到,林木資源過度消耗之後,對台灣維生體系所造成的巨大衝擊。台灣很小,如果島上的森林資源繼續流失,山下的高樓大廈、霓虹街景和所有的熱鬧繁華,終將成為短暫而脆弱的存在。但願所有受森林眷顧的台灣子民,能讓這些林木在雨露的滋潤下,安靜的成長,不再遭受任何侵害。



作者 / 洛 桑,本名盧耀欽,1956年生於台中縣潭子鄉,英美文學碩士,備役空軍上校,將林教育基金會專案顧問,淡江大學通識中心與台北市內湖社區大學講師,主要專長為自然生態攝影與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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