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山地景追憶錄─二萬坪

 
 
文、圖 /陳月霞
 
 
 
 

  

   二萬坪,據說當年丈量面積恰好兩萬坪,於是以之為名;只是,數字很快有了變化。

  1912年(明治45)一場夏日豪雨,讓二萬坪地表大面積滑動。火車停車場預定地坍塌,形成一片絕壁地形。也就是說,1907年二萬坪甫得嶄新名字,卻在5年間,老天給了玩笑,讓這海拔1999米的廣闊腹地,憑空消失約三千坪。1941年(昭和16)12月的中埔大地震,又再次抖落了鐵軌、平台與房舍,二萬坪至此,僅餘約一萬五千坪。

  而後,二萬坪雖經歷大小風災與地震,尤其1999年(民國88)的921與1022大地震都能無恙,但潛在危機並沒消失。就自然演變,二萬坪似乎遲早要消失。因為當其面對的阿里山溪頻頻向曾文溪靠攏時,大自然的向源侵蝕與河川襲奪戲碼可能讓二萬坪墜入萬丈深淵。二萬坪的消失或是百年之內,或是百年以後。
百年千年在自然界不過瞬間,然而以人類短暫之年,光要閱讀百年的二萬坪,就得煞費周章。

  我在阿里山沼平出生,年少時與二萬坪有上百回的短暫交會,二萬坪留予我的影像是美妙多姿的。那時從阿里山(今沼平站)乘坐森林火車,必須經過兩個折了痕的鐵道,折痕的鐵道呈之字型,即第四分道(今阿里山站)與第三分道(神木站),「分道」讓人有阿里山碰壁的錯覺。

  二萬坪正好夾在前後各兩處分道中間,在那前後狹隘密閉的空氣中,二萬坪是舒坦的、延展的、自由馳騁的。因為這樣,穿越森林鐵道的快活就有了期待。

  期待在二萬坪舒坦的穹空下,隨著小火車的舞姿做一百八十度的慢版迴旋。期待在慢版迴旋中與二萬坪擁有不同的邂逅。期待在每次的邂逅中驚喜。雖然類似經驗至少百回,但事實上,我卻從未踏足二萬坪,記憶中只保持在那迴旋與邂逅的視界。

  二萬坪對我而言,其實也是模糊夢幻的。模糊的邂逅視界中,有豁然開朗的廣袤大地與白雲遠山,有檜木矮房建物與粉白如雪的櫻花世界,有雜沓熱絡吆喝叫賣與水氣蒸騰的機關車喘息,有寬廣高雅的火車站房以及眾車雲集的英雄會。曾經因為姨丈是機關手,也就是蒸汽火車的駕駛員,我甚至於有坐在蒸汽火車頭直搗二萬坪的光鮮體驗。

  1997年(民國86),因為做阿里山自然文史,我首度踏足二萬坪。同行的有母親與女兒。



  出生於日治時期的母親,童年與少年曾居住二萬坪。 日治時期的二萬坪,有兩個截然不同的面貌。

   1911年8月之前,二萬坪是由台灣紅檜、台灣扁柏與台灣樹、長尾柯、楠仔、台灣山櫻花等針闊葉樹所組成的茂盛原始森林。1911年入冬之後,二萬坪的原始森林被砍伐殆盡,樹木的屍骨橫躺為鐵軌下的枕木,溪谷間的橋樑,鐵路旁的站房以及工廠、工寮、宿舍與招待所。除此之外,周圍的原始森林也被分塊編碼,進行如火如荼的伐木集材。

  1912年二萬坪成為阿里山森林鐵路的終點,也是聚集千萬原始生靈屍骨的驛站。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聽到來自森林的嘆息?那是黃昏時大石發出的低吼,聲音淒厲哀怨,這聲息讓人心驚膽顫。震驚的二萬坪居民發現,每每大石發出嘆息即有不祥之事。為了安撫大石,1924年(大正13)請來道士頌經,並在大石刻書南無阿彌陀佛六個大字,且持續祭拜,在那之後大石便不再哀嘆。


   這山中碩石,百萬年來沉睡在蒼鬱的原始林下,人的斤斧撕毀它的帳幕,人的腳步踐踏它的寢室,終至它呼出嘆息之氣,也終至南無阿彌陀佛批註。一切都是人為,包括一座原始森林的毀滅,一個神祇的誕生。

  1914年,阿里山森林鐵路延伸至沼平,二萬坪完成階段性任務,由老大退居老二。不久之後移除固有樹木的空地也改種從日本來的櫻花。1927年二萬坪的機關庫與製材工廠雖遷移至沼平,但是在森林鐵路還是進出阿里山唯一道路時,不足兩萬坪的二萬坪,同樣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阿公─母親的父親,因工作關係1936年至1941年住在二萬坪的工夫寮。工夫即鐵道養路工。工夫寮為一整列的檜木矮房,緊鄰鐵道,位置即今救國團青年活動中心。

   從空中俯瞰,鐵道如一鎖鏈,環繞二萬坪一整圈。二萬坪所有的建築物都被框在鎖鏈裡頭,建築物沿著東北面進入的鐵道,依序是蕃仔火工廠,往西南延伸,是母親所居住的工夫寮,再向北做一大迴轉是招待所,然後往東北的方向經過二萬坪車站、辦公室與倉庫。包裹在這些建築物裡層的還有五棟宿舍。日治時期二萬坪居民全盛時約有兩百多人,在那殖民時代,日本人佔有八成,台灣人只有二成,而且台灣人全都是工人身份。在那台灣人只次等國民的時代,只要守紀律,守分寸,生活倒也安然自怡。

  常聽母親提起二萬坪人與「潑猴」的戰爭。居住於此居民必須自己種植青菜,頑皮的台灣獼猴,每每光顧菜圃中的菜頭園,菜頭(蘿蔔)不僅被連根拔起啃食,更拿來戲耍。台灣獼猴雖頑皮搗蛋又機敏,不過人們發現,猴山啃食菜頭,都要悠閒地選坐石頭上,於是將黏膠塗抹在石頭上面。果然,當台灣獼猴將火紅的屁股貼上石頭之後,各個嘎嘎叫。

  曾經在這山腰平台,人獸之間有過如此無傷之戰,聽在一甲子之後的今天,那已然沉澱出一幕幕生氣盎然的戲曲。


  

   1942年(昭和17)為躲避太平洋戰爭,平地的清酒製酒廠疏解到二萬坪。父親年少時曾經嚐過那辣辣的清酒香。他說,因為跟阿本仔在一起,不然那時豈輪得到咱台灣人吃。1945年父親口中的阿本仔,因敗戰而離開,二萬坪由國民政府接收。雖然改朝換代,但仍舊保持濃濃日本味,除了日式檜木建築物之外,每年三月盛開的吉野櫻依然亮麗而淒迷飄蕩著大和之魂,聳立在鐵道三角線內的日本黑松依然青翠。二萬坪方圓數百里更站滿來自日本的柳杉。

  1997年10月的二萬坪,素雅的日式檜木建物消聲匿跡,取而代之的是鋼筋水泥龐然建築;大和魂之花零零落落,海芋入侵;日本黑松屍骨無存,龍柏成行排列。
二萬坪是徹頭徹尾的改朝換代了。從阿嬤、母親、我,再到女兒,近百年,四代女人都已踩上二萬坪。如今在霧氣瀰漫中,依稀可見二萬坪已老,而過多的濃妝艷抹更催顯其蒼老。

  1997年迄今,二萬坪來去不知凡幾,每回都有觸及歷史鴻爪的驚嘆,也不免撞見文明染指的感慨。二萬坪北側山丘的柳杉人工造林裡,除了有南無阿彌陀佛石之外,尚有二宮英雄與進藤熊之助遇難碑。佇足二宮英雄碑前,情境推到1912年(明治45)1月8日上午11時,當時37歲的阿里山作業所林業課技師二宮英雄正在測量一處宿舍位置,而一名工人正在砍伐阻擋二萬坪停車場軌道路線的大樹,他們之間相隔了27公尺。當大樹伐倒時,樹枝恰好壓到二宮英雄,二宮技師不幸當場死亡。
隔年(1913),41歲的阿里山作業所技師進藤熊之助自願搭乘運材列車測試煞車功能,不幸在平遮那,列車於橋樑崩塌處脫軌,貨車與圓木一併墬落,進藤傷重送醫仍不治死亡。1915年進藤熊之助殉職紀念碑建於嘉義公園,1935年才遷移至二萬坪。事實上,在二萬坪墾殖造路築屋期間,被樹傷斃命的何止二宮?翻車喪生又豈只是進藤?


       

  至於原本淹沒在林間的南無阿彌陀佛石,1998年初見時石頭上的字跡完全埋在青苔底下。如今,南無阿彌陀佛又出土現身;青苔已清除,字跡皆已浮現。
漫步山丘柳杉造林區,除了歷史碑石之外,我有幸聆聽母親年少時聞。當時,這片森林為了改種柳杉,闊葉樹悉數被砍棄置。臥躺在山丘的闊葉枯樹上長滿香菇,尤其颱風過後更是盛況。

  每當香菇成熟的季節,所有居民,甚至有遠從鄰近地區來的居民,人手一只麻袋,邊採集邊話家常,母親與阿嬤亦是那和諧又熱絡繁盛的參與者。香醇的香菇不但是眾人飯桌上的佳餚,更是一筆意外之財,除了自家食用還可以販售給列車上的遊客。如今整齊的柳杉林下昔日森林已逝,天然香菇也無以繼存。改變地貌也改變生命的樣相,叫生命如何不老。

  回顧二萬坪短短百年,連喘氣都來不及,便由極盛原始林,到機械蒸騰的伐木戰場,到櫻花淨美的人間情境,到人去樓空的蕭條沒落,到鋼筋水泥的觀光俗豔,真可謂瞬息萬變啊!

                          作者/台灣生態學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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