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dama

 
 
文/陳月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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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長過程中,「Kodama」始終令我迷惑與憧憬。
   由於大人談話經常出現「Kodama」,久而久之,我明白那是一個地名。至於是哪裡?並不清楚,隱隱約約,知道是往玉山方向的某個地方。
後來,偶然的機會,知道父母在「Kodama支線」結婚,Kodama就在遙遠的飄渺中,添加幾分浪漫。
  國校六年級,跟大人坐上小火車,搖搖晃晃到一個叫東埔的地方,然後徒步到塔塔加鞍部,攀登玉山。
  東埔是我第一個對「往玉山方向的某個地方」最具體的認知,從此我認定Kodama就是東埔。而長期以來雲深不知處的臆測,一旦揭開神秘面紗,顯影露臉,就如同武俠小說,武功高強,深不可測的高人現身一般,讓期待良久的讀者,不免幻滅。
  我對Kodama正確的認識,是進入中年以後,那時候的幻滅更具震撼。
  Kodama居然是「自忠」!這好似一塊寫實堅硬但醜陋的褚血磚頭,突兀地拋在山明水秀的雲霧之中,兇殘地襲擊我的美麗世界。
  Kodama雖然就此落入凡塵,但為了不讓記憶中不斷蘊釀的浪漫,太過折傷,我必須為自己找出情緒出路。
  所幸父母婚宴的場地從來都不是自忠,而一直是「Kodama支線」。
  有趣的是,在阿里山百年歷史中,從無Kodama支線這名詞。Kodama支線就如同人與人之間,捨姓名取小名的暱稱。
  「Kodama支線」事實上是「水山支線」,但同時也是Kodama山下一處臨時聚落的代稱,這個聚落座落在水山支線2.2公里的地方。
  日治時代阿里山森林鐵路,除了從嘉義到二萬坪的「本線」,另外又開發無數條為更深入山林伐木取材用的「林內線」。「水山線」是林內線的其中一支,起於沼平,經Kodama,到新高口。「水山支線」則是水山線的一條分支,從Kodama往  Kodama山下,順著長谷川溪(曾文溪)上游集水區系延伸。
  Kodama書寫成漢字就是「兒玉」,換句話說,兒玉是日文,Kodama是日音。
  當Kodama以兒玉之身現形時,雲深飄渺的感覺頓時消失;當兒玉再變身自忠時,閒雲野鶴的曠味脩然盡去。
  這地方,應該還有其它登稱的名。
  果不其然,台灣人喚這裡為「九 木堅 仔 頭」。原來最早之前,這裡遍佈一種殼斗科的植物,叫森氏櫟。森氏櫟台語俗稱「九 木堅 仔」,當這裡的「九 木堅 仔」被砍伐殆盡,只剩幾株遺留下來的樹頭時,人們便以「九 木堅 仔頭」相稱。換句話說,地名的由來取其自然物貌。
  當年在阿里山展開森林大屠殺的日人,則是以台灣總督兒玉源太郎的姓氏來為此地命名,鄰近的山叫兒玉山。無論是兒玉或兒玉山,延用數十年之後,台灣從日治變成國民政府統治,地名也隨之改朝換代。五十幾年前,兒玉依舊是森林的殺戮戰場,蔣介石到達此處,將其更改為自忠,以紀念在中國大陸抗日殉國的張自忠將軍。從那時候起,兒玉是自忠,兒玉山是自忠山。
  儘管在我出生時,兒玉已被自忠所取代,但對老一輩叫慣了Kodama的人,仍以Kodama稱之。
  至於Kodama支線,在西元兩千年,有了新名詞,叫特富野古道。但在我們家族,Kodama支線依舊是Kodama支線。
  時代在變,地名在變,唯一沒有改變的,是深植情感底層的綿長記憶。
  如今Kodama對我而言,已然是一種符號。這個符號代表台灣遙遠山區,一個聚落的形成與隕歿;這個符號代表孕育我生命的兩個人,人生軌道的接軌與延展。
【原載於2003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作者/台灣生態學會常務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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