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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內裝自己也不掉淚
2009-09-17 12:21:19
 
棺材內裝自己也不掉淚
陳玉峰

 

  古老的城隍廟屬陰,甫進廟門頓時籠罩在陰曹地府的氣氛中,一抬頭猛見橫匾上書題斗大三個字:「爾來了」!模仿人死後的造境不喻自明。跨入第二殿,牛頭馬面審判者及諸多刑具伺候,十殿司法執法慘狀歷歷在目,見者無不心驚,再一抬頭,橫樑上三大字:「悔者遲」。在人們篤信道德力、因果輪迴報應的時代,這套「你來了!後悔太慢了!」具有莫大的教化警惕之功,因而俗諺有「不見棺材不掉淚」,用以痛罵執迷不悟的冥頑分子。

  然而,曾幾何時,勇敢的台灣人已蛻變為「棺材內裝自己也不落淚」矣!君不見瑞伯、芭比絲颱風入不入境,台灣地土都肝腸俱裂,而洪水中運搬棺材顛仆落地的慘狀,竟也喚不醒政府當權,依然縱容公家機構公然、「合法」砍伐台灣殘存最後的檜木林,相對的,人民長期濫墾、濫伐也從未遲緩。

  賀伯災變贏來錯誤百出的「全民造林」;瑞伯、芭比絲換得法務部長山坡地濫墾大查緝,真希望這波「決心」至少得持續十年,而非歷任行政院長的檳榔、茶園、山葵、高冷蔬果三不政策!98年11月5日,嘉義地檢署出動查緝阿里山公路沿線,隔日媒體巨幅報導,看在我眼裡則滿腹扼腕。1991~1993年我們發動農林土地關懷與預警,針對阿里山、新中橫公路,依據筆者觀察記錄十餘年的資料,預測恐怖的災難即將到來,且估算出茶農每淨賺一塊錢,台灣社會要付出37~44元的社會成本,因而環保團體舉行封山儀式,呼籲政府急速處置,奈何李總統對山葵等見解,「上下都利用」、「山坡地很完好」,在民代關說下,絕大部分的查緝無疾而終。三年後賀伯災變,證實筆者對社會成本的評估低估了數倍。

  日昨翡翠雜誌記者來電,要我針對珍古德再度來訪,李總統贈其百萬元表達反面看法,因為所有媒體僅見歌功頌德一面倒言論,基於民間環保、保育團體立場有何感受。筆者原本沒有感受,經其一問,始認真思考。原本環保、保育皆屬資源、能源的分配(allocation)問題,政治則是權力、資源的分配問題,捨政治無由談保育、環保;而珍古德本身的致力研究、信仰實踐,至少媒體所介紹,皆是值得肯定、效法者。然而,李總統及官方系統的禮遇,撇開政治宣傳效應,也無啥不妥,只是,易讓國人思考,十多年來國內真誠肺腑之言、運動調查苦行的諸多環保、保育人士,李總統或政府系統做了何等關切與回應?除了文過飾非、刻意打壓之外,對台灣生界做了何等「功德」?較之贈送南非喀魯閣國家公園直升機,國內民間保育人士只享受官僚的鄙視與敵對,這款「保益」做的也未免太粗糙、太低級、太現實?!

  多年來台灣的「保益」變本加厲,官方培植或收編的團體早已坐大為美麗花瓶,競相爭奇鬥豔,但自然生態系的淪亡卻日益惡化,無人正視或面對,歷來悲劇只換得鋸箭療傷,養肥了一堆利益收割者或腐食者,國土規劃始終在冷氣房內,由一票既得利益者隔靴搔癢、自彈自唱,絲毫不肯真正下鄉,徹查所有現實困境與龐雜問題,保育精義終究得建立在民間文化價值或倫理觀念,既得利益者卻始終寄生在問題之上任其腐解以收割。我們在田野調查所見、所聞、所思,轉變為文章示警、建言、運動,從來都是狗吠火車,試問官僚除了否定之外,可曾稍加檢討省思?!當局若是重視珍古德,總該正視國內的「真古德」,更應誠心關切水深火熱的自然生靈吧?!

  台灣文化史上從來都是有什麼樣政權塑造什麼樣的人民,如何從自然形成的土地倫理出發,才有可能緩慢的扭轉惡化,偏偏這世紀卻是自然生界淪亡的最劇烈時期,更且自然生態系的破壞或復健,其效應皆存有延展數十年、百年甚或更長久的時差,今人早已養成急躁無耐心的時代個性,亦即無定性的近利價值觀,歷來我們查訪民間的感受,老一輩往往感嘆今不如昔卻又無力回天,中生代沈默而待價而沽,新生代汨汨滅頂於物慾橫流,價值美感極端膚淺,也就是說,代溝強化了此等文化缺陷;最讓我深憂者,新生代的救贖性格亦每況愈下,因而有採訪者每問我生態系或生態問題「有沒有救」,我往往殘酷的回答「沒有」!

  然而,身在此間、心在此土,我們沒有任何一絲絕望的權利,既然在棺材內裝自己也不掉淚,總得從棺材內站起來,重新改造,否則時代的靈魂永遠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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