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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思的政治與政治的哲思(上)
2010-05-07 09:38:51
 

 

陳玉峯

 
            2008年全國最風光的新總統一產生,我推測馬先生應該會立即前往拜會李前總統,而且,阿輝伯早就會預備好,剛剛於3月出爐的《最高指導者的條件》等日文書送給他,同時,阿輝伯談話的內容,必然包括他在書中陳述的若干思惟。後來發生的「事實」似乎也是如此。
       一個縱橫將近一世紀,位居全國最高權力十二年,一生經歷台灣現代史最最菁華片段的長者,他所能表達的,必然是歷史長河、台灣命運在他身上淬煉出的結晶,經驗思想火化後的舍利。無論他對誰談話,內容必然大同小異。
       然而,一個人絕非他的智慧之所生;經驗不能移植;生命暨歷史不可能重覆;何況言辭說教,乃至於諸多體制教育的內涵,頻常是「教育無用論」,尤有甚者,時代巨輪星移斗換、環境變遷,每一當下所有困境的內涵千差萬別,或說價值觀在時代落差的遞變中,出現繁多不可逆料的情境,依我個人過往從事教育的體驗,形式請益常是泡沫幻影,遑論政治性、禮貌性、文宣或行銷式的拜會。
       2008年3月11日訪談李前總統之前,我隨性列舉、隋緣請益的問題之中,包括了上述的困境或問題。許多日本人之所以敬仰李前總統,正因為他們從李前總統身上,看到日本業已失落的人格、文化基調或歷史風範。然而,那些日本人也不過是孺慕或觀想著夕照餘暉,在地平線際,對自己的歷史作一番憑弔而已。
       其實,我訪談李前總統之際,絕大部分他的陳述,在他諸多著作中早有著墨,根本不需我多嘴。然而,如同阿輝伯的譬喻:「…日本哲學有個『場所』原理,何謂『場所』?(註:我寧願用『都合』,台語字眼)例如今天我們三人在一起,就會形成一個『場所』,同理,我們的社會、國家、地球等等,都是咱吔不等範圍、層次的『場所』(註:凡此,在在影響著我們,我們也影響著場所、創造場所)…」貼身的「場所」不同,對談的人員有異,即令對談的內容或主題雷同,也可產生許多不可預知的新啟發。
       當我傾聽阿輝伯誠摯的口述,配合他的身體言語,回來後整理出逐字稿,對照他的著作,或別人的描述,還是感受到一些「眉角」、精髓或特色,而這些「細道」,即令阿輝伯本身也未必察覺,而且,阿輝伯的語言樸素、厚實,沒啥花俏,是典型的「菜根」譚。他談理往往先舉事實或事例,抽象或玄學味的內容則少之又少,可是,在平實底層,卻可讓人感知某種渾厚、澎拜的內力,請容我循紅塵紛擾面切入,再點出我所認知的較深層思惟。
       3月11日陳月霞與筆者依約,準時下午3點鐘進入外雙溪李前總統處所。阿輝伯起身相迎後坐定。桌上早已擺置《最高指導者の條件》、《細道之奧‧誠實自然》、《Taiwan’s statesman》、《李登輝的人生禪》、《台灣民主化之路》等圖書、DVD,以及一碟棗椰、三杯清茶,且先話家常之後,從大坑水庫他如何反對,繼之以建功(民?)水庫、國姓水庫、鯉魚潭、美濃、石門、曹公圳、瑠公圳、牡丹水庫、墾丁地區…,乃至全台水文系統、水土保持,或另外延展向古文明與水系,古帝制如何以水利掌控天下云云,阿輝伯不只對台灣山川地理如數家珍,更強調對國家永續發展策略中,如何確保自然資源的生生息息云云,看來絕非我有備而來,反倒是他好整以待,一開始我們就被上了一堂「登輝水文生態課」。阿輝伯之所以劈頭談水,仍因他對我的認知顯然來自電視上,「喔—,我聽你在節目上談山林、水土保持,按揑喔吔嘿—!…..」
(註)然而,很可能他完全不知從1990年以降,我撰文抨擊他的產業東移,乃至專書痛責「李、連政權必須為21世紀台灣的生態災難負責」。我可以讚賞他的美德,但不可能改變錯誤的歷史,以及李政權的歷史錯誤;很可悲,我從來與「總統」或權位者在公共政策面向無緣。
       略告一段落之後,我切入日、美、台、中國際議題請教之。阿輝伯由最近日本東洋經濟新聞社訪問他的內容談起,分別介紹許多文章,以及他寫的書;談及的項目包括現今日本政治制度的盲點、中國帝制文化與法統的停滯、台灣的歷史未定位、台灣主體意識與文化的創造、教育與政治,以及如何奠定整體國家根基的務實、長遠性作為等等。
       他不是政論家,也不是在上歷史課,但他本身就是台灣20世紀史,他是政策也是政論,他真的就是台灣本尊;從痛處到成果的喜悅,從卑微到尊嚴,從貧窮到富裕,從桎梏到解脫,從專制到民主,從封閉到開放,一路走來危顛顛、戰兢兢,大小事例戒慎恐懼,唯恐壞了台灣魂魄堅實穩健、不事張揚的成長。然而,打從我提出半個問題之後,他若江河決堤的敘述中,最重大的特徵在於:不時浮現出強烈的一套價值觀或信仰的主軸,而這條思想龍脈,總是由少年、青年時代,對生死議題的沈思開始,且隨時在現實案例的縫隙,無意間就跳躍而出。但生死畢竟是終極性的兩端,其具體的思惟則大抵是理性與信仰的矛盾、理性與感情的衝突、唯心與唯物的交戰、私我與大我的抗衡,而他在調伏其心的歷練中,自自然然地形成他哲思的政治觀;當他談到為政的動機、內在價值的依據時,總不自覺地流露出信仰與政治的緊密關係;當他申述如何建立國格,用來培植國際(特別是與美國)談判的本錢之際,我忍不住插口問了句:「就您擘劃退休之後,台灣較長遠的穩定與發展的諸多政策中,這8年來有無承繼?有無替後代人做出若干建樹?」「無!無!大落差!」嗓門拉高的阿輝伯說:「我笑說台灣的民主大退步啊!總統做代誌亂講話,總統那有那種權力?而整個社會、老百姓竟然都能接受古代的皇帝戲劇現今公演?」「不行啦!五院院長是總統任命沒錯,但總統沒權來命令、指導、影響五院院長。總統為了國家發展,召開『國家安全會議』,會議中或總統有意見,大家來參詳,各不同看法或該修訂者,各單位拿回去再討論;而依據國家安全會議討論後總統做出的結論,各主辦單位視各自職權,經行政院長同意後執行之。部長有部長的尊嚴、院長有院長的承擔,案是他們做的,不是你總統。總統當然可以提供意見,總統當然關心整個國是,但關心不是有權,意見不是命令。大小事這要參、那要管,講句話那一部門就得乖乖去做?不是按那啦!」
      「我當十二年總統,關於中央選務委員會我有講過半句話?他講怎樣就怎樣?現在是民主還是封建獨裁?這就叫做『皇帝型』的領導嘛!如此大不對,這呢,是基本教育、頭殼內的養分問題,他不知道權力是什麼,權力是百姓的啊!你做總統,只是使用百姓賦予的暫時性權力,去解決公共議題,什麼職位都有任期啊,任期一到你就得還權予民。喔—,你有權力,連So-Go你也要O,人家拿OO來,你也要O!這就是開始墮落的第一步嘛!權力讓一個人爛去了。喔呵!權力真好,氣摸句甲好?一個庒腳囝仔做總統,有權力啊,就什麼都來?」
       其實我感受阿輝伯是在講解他的新書《最高指導者的條件》,並非在批判誰,只是難免得舉些案例使然。
      「講著台灣人ガら,台灣人過去受人打擊、欺侮,實在咱就要更加謙虛,做代誌的過程中,該吞忍的就得吞忍,最要緊的是自制,我這本書中寫得很清楚…最高指導者當然很孤獨,就好像過去皇帝自稱為『寡人』,然而,如果你有信仰,好比攀爬觀音山的陡稜,好像隨時會掉下來。你不要去想我會掉下來,上帝與我鬥陣,我不是『寡人』。我若問祂,祂就會告訴我,那有孤獨?無啊!你若有信仰,不但不孤獨,你會為百姓做一些好代誌、有意義的代誌。你要讓人民好生存、有發展;你自己如果具備良好的生死觀,你思考活著該怎樣,死後又如何,最最重要的,你要如何讓百姓活得有意義!千萬不要說『做總統就是命啦!』那有什麼命啦!運啦!命運沒啥意思,平常心、責任感而已。當然,我只是寫我自己的經驗,不見得適用於別人;公義的精神、光明正大….,我不是權力,權力是種幻想,老百姓的幻想變了嘛,卡早2000年,今天2008年,老百姓對他的幻想變得難以…..,怕就是怕這樣,而你早該自己明瞭…」
     「歐吉桑,啊伊不是常常向您請教?」
     「沒—!」分貝接近被取締邊緣「伊那會來向我請教?!伊 ㄌㄨㄚˇ ㄍㄠˇ   咧,那著請教我!」
     「那為什麼有些外界說他向您請教?」
     「一些人很會亂放消息,亂放消息叫『新聞』。現今台灣的新聞、第四台,為什麼不敢批判真正該批判的錯誤?就連OO教會,那麼有名望的牧師,站在牧師立場,神的公義、疼惜心跑去那裏了?你應該在適當的場合,講給伊聽。無咧!講甲按那不搭不七,好像在肯定他的誤謬。教會變成這樣,就是墮落…」
      「第二,就是組織問題」阿輝伯還在申論他的書「要有效能組織、人才,而要如何影響,就靠你的勇氣…危機發生時,坐在總統府內能瞭解什麼?最起碼你得到現場嘛!921大地震時,一個月21天我在地方,其他日子趕緊回台北處理重大事務。你在現場才能真正知道百姓遭遇的困難,若不是如此,你很容易被人騙了了!中央說要撥2,000億來救災,但2,000億不知要等幾年,而燃眉火急要做的事,都得馬上用錢啊!….」
      「歐吉桑,所以伊都沒來請教您?從2000年迄今?您們不是多所接觸?國政不能各行其是啊…」我不大相信。
      「無啊!伊在講一句哮話,說什麼當時辦理移交沒辦好勢!亂講話!我在卸任前,2月就叫丁懋時作小組召集人,我告訴丁,我們要把移交辦好,無論誰當選,都要準備好勢,國家安全會議也同款,攏總要備妥,一點兒都沒不清楚。現在伊起哮亂亂講,我都不想講了,什麼移交沒好勢!」顯然地,阿輝伯很生氣,不過,我再三追問究竟陳總統有無向李前總統請教國政。
      「無啊!你們以為我是按那?寧苦(毋寧)我主動去甲講按那做、做按揑。我甲講,你們啊,小數黨,要做代誌無好勢….又例如說,2001年美國要賣我們8隻潛艇,喔—,那是我爭取十多年,好不容易才在一些共和黨議員幫忙下,產生的『明德專案』,因為他們知道台灣真的需要潛水艇,沿著東海岸,由基隆港與高雄港作守衛,否則一旦有代誌,兩大港進出口馬上被封鎖。還有好幾項,飛彈啦、各種武器啦,結果呢?你不做,直等到2004年再選舉時,才又拿出來弄,OO黨跟你在競爭,他們怎願同意你?而我就想,國會中你們人這麼少,你該如何做呢?所以,我就去跟他講,建議他跟OOO合作,OOO頭殼真好但不是好東西,但他這個人,你若跟他講,配合應該會好勢;啊,錢在你手頭,地位、權力都在你手裏,對這些立委要如何公平分配,簡單甲嘛!(註:我想起『水清無魚』)但他不是這樣想,與OOO的什麼十項協議,要去中國大陸?只甘那想能不能拿到諾貝爾獎沒?其他,沒在頭殼內。啊這種話講多也不大好,講正經吔,我不曾碰過這款吔人!」
      「在您看來,難道伊沒什麼優點?」
      「Gou計較!」這是什麼優點?「私心太重,沒把國家、百姓放在頭殼內」
      「您講私心,有何具體事例?」
      「伊厝啊,你也知道啊,他…(略之);換是我,三芝的人,特別是我那些親戚,最怨嘆我李登輝啦!他們若來找我找頭路,我先問你有什麼資格?那有這款吔(註:徇私)…」
      「但是歐吉桑,時代價值觀早就大變遷啦,一代代之間有很大差異,像歐吉桑您時代的風範,今不也蕩然不存矣?」
      「不一定說,」阿輝伯不理我的質疑,「當了總統就以賺錢為目標啦!我給你講,其他許多國家也有啊,做總統的人太多了,全球早就Globalization了,就金錢啦、Information啦,這兩項最厲害啦!錢按那用,這是美國最會玩的…」
      「…窮國家幾十年了,你看非洲那些國家還是一樣窮;有錢者什麼都很好,他們解決了什麼?基本上我認為奴隸當太久的人,不懂得如何建國呢!就親像摩西帶著他們要回迦南地,帶到西奈半島卻進不去,四十年在那邊〞鵝〝來〞鵝〝去,為什麼?奴隸做久了,連祖先的神也忘光了,所以呢?十誡就是那時產生的,得慢慢地扭轉、改變啦!基本的問題就在於奴隸當太久,沒法度達成建國的理想!我常說教育的問題就在這裏。這世間,有志氣的人不太多,我給你講,看到錢、看到物質,大家都…,我對「唯物論」最瞭解怎會不知道?但是,人不是這樣子,所以….」
       既談人,我順勢問台灣的人才問題,阿輝伯就從最近美國人拍攝台灣半導體的記錄片,要來訪問他談起。他談他當副總統時代,台灣半導體的限制與發展,從聯電與台灣工業研究院合作,談到1989年成立台積電,直到1996年才正式生產半導體,然而,並不用自己的品牌,而只是「代工」。我知道他舉半導體為例,正是要導入人才的培育議題,然而,侍從入內通知,下個來訪客人已到達,我們只得另再與李前總統相約。當我們道別阿輝伯之際,瞥見遠遠對岸,辛苦的攝影者猛按快門。
       本文大半只是記錄,是流水帳,因為平常話語毋寧更能彰顯事實;尋常事例才是內在價值觀的真顯現。高談闊論多虛妄,不宜用來褻瀆好因緣。就我現場感受,他側重的是「如何讓人民活得有意義」,而非「拚經濟」(註:當然其在位時也談,此即濟俗為治嘛!?);他認知「權力即幻覺」,他坐禪、他知空為何物,他謹守著權位的分寸;他說出「奴隸建立不了國家」等血淋淋的殘酷,一語道盡台灣華人四百年史的最大悲劇!我想起2001年12月1日,自己在雜記本上記上一條:「贏了選舉,輸掉台灣,『次外來』的所謂本土政權已經形成…」台灣人忍氣吞聲五十年,高談空論「主體性」數十年,連個靈魂泡沫也不見?而李前總統在理想與現實之間不即不離、不卑不亢,他在青、壯年期天人交戰的探索與掙扎,才是奠定他哲思的政治觀,且以漫長的從政生涯,釐出其政治的哲思。
        我在乎的,就是他內在一致性頗高的,價值觀的養成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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